掛了電話,吳顯哼著小曲兒出了門。
他沒騎車,也沒坐公交,就那麼拎著那個舊公文包,沿著機關大院後面的梧桐道慢慢走。
六月的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,斑斑駁駁的,落在他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上。
他走了快二十年這條路,今天第一次覺得,這路上的風景真是不錯的。
省機械工業局離計委大院隔兩條街,步行二十分鐘。
馮遠征的辦公室在三樓,吳顯上去的時候,門開著,馮遠征正戴著眼鏡看檔案,桌上堆著厚厚一摞機械廠的技改審批材料。
老馮。吳顯站在門口,敲了敲敞開的門框。
馮遠征抬頭一看是他,愣了一下,放下筆,摘了眼鏡:老吳?你不是在計委麼,怎麼跑我這兒來了?
來看看你。吳顯走進去,一屁股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,把公文包擱在腿上,從兜裡摸出根菸遞過去。
馮遠征接過煙,點上,吸了一口,又抬頭看了眼吳顯的臉,這人今天氣色不對。
“孫主任讓你來的?”馮遠端問了一嘴,這位是孫主任的秘書嘛,要來肯定是帶著領導的意志呀。
“呵呵,”吳顯自嘲的笑了笑,彈了彈菸灰,搖搖頭:“不是孫主任,是我自己來的,楊東你認識吧!”
“楊東?”馮遠征眉頭微微一挑,他把菸灰往菸灰缸裡磕了磕,目光在吳顯臉上掃了一圈,“你說說啥事兒?”
在摸不清對方意圖之前,馮主任肯定是不會輕易表態的。吳顯把煙夾在指間,身子往前探了探,壓低聲音:“我現在沒活兒幹了,楊東讓我來找你!”
“沒活兒幹?”馮主任聽到這話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,“你被孫培安晾起來了吧?”馮遠征直截了當。
吳顯笑了笑:訊息傳得挺快。
機關大院就這點不好,什麼事兒半天全知道了。馮遠征嘆了口氣,把眼鏡重新戴上,你今天來,不是單純看我的吧?
吳顯沒再繞彎子。他把公文包拉鍊拉開,取出那摞裝訂好的材料,雙手放在馮遠征桌上。
封面上工作記錄四個字,藍黑墨水寫的,工工整整,雖然交了一份給女兒保管,但他手裡還有底稿,這是他的習慣。
馮遠征低頭看了一眼,又抬頭看吳顯。
吳顯的表情很平靜,甚至帶著點笑意,那種我什麼都不怕了的笑。
老吳,你這是……
你先看。吳顯靠在椅背上,自己點了根菸,看完再說。
馮遠征翻開第一本。
第一頁寫的是三年前的事——孫培安幫某鋼材廠批了計劃內平價鋼材五百噸,轉手倒到廣東,差價進了孫正德的公司賬戶。日期、金額、經手人、批條編號,一筆一筆,清清楚楚。
馮遠征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。
翻到第三本的時候,他停下了,摘了眼鏡,盯著吳顯看了好一會兒。
老吳,這些東西,給我看?你想害死我?!馮主任合上本子,神色複雜地看著吳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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