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顯在計委大院的這段日子，過得比過去二十年都安靜。
沒人找他開會，沒人讓他寫材料，連電話都沒有一個。
走廊裡碰見熟人，對方要麼低頭假裝沒看見，要麼硬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，點點頭就快步走過。傳達室的老頭倒是還跟他打招呼，只不過每次遞報紙的時候，手都有點抖。
吳顯不在乎，他照常每天八點到辦公室，燒水，泡茶，擦桌子，翻開當天的工作日誌——雖然上面已經沒什麼可記的了。
孫培安被帶走的那天下午，他就知道，風向要變了。
他很慶幸，要是孫培安沒倒，他這輩子就得這麼耗下去，現在好了，孫培安倒了，他也乾淨了。
唯一不確定的，是下一步去哪兒。
省計委這種地方，秘書外放是慣例，但外放到哪兒、什麼級別、什麼崗位，全看一把手的意思。張主任要是想保他，隨便安排個實權位置，誰也說不出什麼；張主任要是想甩掉他，發配到某個偏遠縣當個閒職，他也只能認。
吳顯不是沒想過主動找張主任談一次。但他忍住了，他太瞭解機關裡的規矩了，領導沒叫你，你就別自己往上湊，該來的總會來。
這天上午，快十點的時候，張主任的秘書小劉敲了敲他的門。
吳哥，主任讓你過去一趟。
吳顯了一聲，放下茶杯，整了整襯衫領口，拿上筆記本，跟著小劉往三樓走。
走廊很長，陽光從西側的窗戶斜射進來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小劉走在前頭，沒說話，吳顯跟在後面，腳步很穩。
他心裡其實已經猜到了七八分。
張主任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，門半開著，小劉抬手輕輕敲了兩下。
進來。
張主任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，桌上堆著半人高的檔案，左邊是一摞待批的，右邊是一摞已批的，中間放著那個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搪瓷茶缸，缸子上的紅漆字已經磨得看不清了。他沒抬頭，手裡拿著一支鋼筆，在一份檔案上批著什麼。
主任，您找我？吳顯站在桌前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張主任頭也沒抬，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。
吳顯拉開對面的椅子，坐下，把筆記本攤在腿上，姿勢跟過去二十年裡每一次彙報工作時一模一樣。
張主任終於批完了那份檔案，放下筆，靠在椅背上，端起茶缸喝了一口，這才抬起眼看了吳顯一下。
吳秘書啊，跟了孫培安二十年，辛苦了。
這句話一出來，吳顯就知道，正戲開場了。
不辛苦，主任，都是分內的事，只是有些事情，我身為秘書，也無能為力！
張主任點點頭，沒接這話，而是把茶缸輕輕放在桌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咱們不聊孫培安的事。”張主任又喝了口茶，“說說你的事，怎樣，有沒有什麼想法，有沒有想去的地方？”
吳顯抬頭，苦笑道：“我沒有想法，一切都聽主任安排。”
張主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，語氣緩了緩：你還年輕，四十五歲，不能總這麼耗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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