液氫試驗暫停在加註前。
近三次歷史資料證明入口壓降持續增加,可沿線儀表沒有一個報警。儲罐壓力正常,主管閥門開度正常,流量計也在校驗期內。每次變化都小於單次判退門檻,只有把三次資料疊在一起,才看見四成汽蝕餘量正一點點消失。
秦牧川把臺架流程圖鋪滿螢幕。儲罐到泵入口之間共有兩隻低溫閥、一段真空絕熱軟管、一個臨時過濾器和一隻流量整直器。任何一處阻力增加都會留下同樣的壓降。
團隊先用氦氣做常溫分段壓差檢查,各段差別不大。換成液氮低流量迴圈後,臨時過濾器前後的壓差開始緩慢上升。
過濾器是為了攔住管道施工後可能殘留的微粒,濾芯在每次試驗後都會拆檢。上一輪記錄寫著“潔淨,無可見異物”。
拆開以後,濾網上確實沒有金屬屑,也沒有纖維。燈光斜照時,表面卻泛著一層極淡的霧白。
為了保住證據,濾芯沒有立刻拿進溫暖辦公室。林浩把它連同外殼裝進密封取樣箱,在低溫狀態下用拉曼探頭先掃一遍,再分級回溫。零下七十度附近,霧白層開始減薄;接近室溫時,樣品質量減少,箱內二氧化碳和水汽讀數同時上升。若像以前一樣回溫後才拆檢,這層堵塞物早已從濾網上消失,只留下一句“未發現異物”。
周野把前三次試驗的壓降增量換算成沉積質量。每次只需幾十毫克凝結物,就足以讓細密濾網的有效孔徑縮小。這個數字小到不會在吹掃氣體總量裡顯眼,卻剛好解釋壓降為何一輪比一輪大。團隊還檢查了放散管,發現每次升溫時都有對應的微量二氧化碳峰,過去被當成環境背景忽略了。
秦牧川當場修改檢查規程:低溫過濾器必須在保持惰性環境的條件下取樣,不能再用“回溫後肉眼潔淨”判定。趨勢資料也不再按單次閾值放行,連續三次向同一方向漂移,即使沒有越線,也要觸發原因審查。
新的趨勢報警用第一輪潔淨狀態作基線,同時扣除流量和溫度變化影響。這樣不會因為工況不同頻繁誤報,也不會再讓持續變差藏在一串“單次合格”裡。值班員能直接看到壓降變化來自哪個管段。
林浩取樣送進分析儀,結果不是水冰,而是空氣裡的二氧化碳與微量水分混合凝結物。常溫吹掃時它們全部變成氣體,看不見;低溫迴圈後重新凝華,薄薄覆在濾網孔邊。一次試驗只堵一點,回溫後又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“每次檢查都乾淨,是因為它等檢查的時候自己跑了?”陳大川問。
“回溫以後昇華了。”林浩說,“作案時穿白衣服,散場就隱身。”
汙染來源不在主管。吹掃氮氣露點合格,儲罐真空層也正常。周野沿著過濾器拆裝口往外查,發現它的雙層封蓋之間留有一個小緩衝腔。更換濾芯時,外界空氣進入緩衝腔;封蓋復位後,主吹掃只經過管道內部,沒有單獨置換這塊死角。
降溫時,死角里的空氣被吸入過濾器前端,二氧化碳和水分便在濾網上凝結。
一個保護潔淨度的雙層蓋,藏出了一口沒被吹走的空氣。
秦牧川問能不能取消臨時過濾器。周野搖頭。新泵第一次進液氫,過濾保護仍然必要;真正該取消的是置換盲區。
改造方案在緩衝腔最高點增加進氣口、最低點增加排氣口,形成可驗證的穿流置換。排氣端加微量氧和露點監測,只有連續十分鐘達到標準,系統才允許開啟內層封蓋。
為了避免新增接頭成為洩漏點,兩處介面採用與原蓋一體的焊接短管,並做氦質譜檢漏。閥門邏輯還增加機械鑰匙聯鎖,內蓋沒關到位,吹掃閥不能切換到執行狀態。
液氮再次進入管線。
過濾器壓差在前二十分鐘略有變化,隨後穩定。保持兩小時後拆檢,濾網仍是金屬本色。相同流量下,泵入口壓力恢復了大半。
但還沒有完全恢復。
按最早一次基準,系統裡仍多出約十二千帕壓降。過濾器解決了逐次惡化,另一個固定阻力一直藏在管路里。
周野讓團隊分段改變流量。如果是閥門或過濾器,壓降大致隨流量平方增長;如果是軟管內層在低溫下變形,曲線會在某一流量後突然變陡。
流量升到額定值百分之七十時,真空絕熱軟管兩端壓差驟然抬頭。
外表看起來筆直的軟管,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下,內部流道已經悄悄癟下去一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