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見證件才打到第一百二十層,邊緣就翹起一條細線。它不在正式骨架上,卻緊貼厚壁旁,溫度歷史比舊驗證件更接近主體。
蘇瀾沒有讓機器立刻重打。翹邊可能是粉末鋪得太厚,也可能是殘餘應力把薄片抬起來。兩種原因處理方式完全不同:前者要修鋪粉,後者要改掃描和支撐。
周野讓鋪粉輥沿同一高度空走一次。雷射不開,測距儀盯著粉面。輥子經過見證件時沒有碰撞,粉層厚度也均勻。接著看熔池記錄:從第八十層起,薄片遠離骨架的一側降溫速度比靠骨架的一側快了一倍。熱的一邊還在膨脹,冷的一邊已經收縮,薄片當然會彎。
“那不就是試樣自己的毛病?”林浩問。
“恰好說明它有用。”周野說,“主體厚壁不會翹這麼明顯,但同樣的熱流差會讓外緣晶粒偏向一側。試樣把趨勢放大給我們看。”
他沒有讓控制工程師簡單提高雷射功率。溫度越高,薄片短時也許壓平,長遠的晶粒偏向卻更強。辦法是讓相鄰層的掃描方向真正交錯,並在見證件兩端增加可切除的窄支撐,把冷卻速度拉回工藝視窗。
控制工程師調出之前三次近乎同向的軌跡,臉色發紅。程式不是壞了,而是座標系在六臺雷射交接時重置了角度。單臺機器看,每四十層都轉過;從工件整體座標看,恰好又轉回相近方向。寫程式的人盯著機器角度,忘了骨架並不知道機器是哪臺。
他把日誌裡三組角度寫上白板:各自座標都是四十五、九十、一百三十五度。換到整件骨架的座標後,兩組竟落在差不多的方向。林浩本來還想說一句“你懂什麼是機加工嗎”,看見工程師發白的臉,硬是嚥了回去。錯誤不是誰不夠努力,是跨裝置的座標轉換漏了一個約束。
蘇瀾要求修改程式的人和稽核的人分別在工件座標下重算,兩個結果一致才允許進機。這個動作多花半小時,卻比在報廢報告上簽字便宜得多。
周野讓他們把掃描方向統一換算到工件座標,連續八層不許落在同一個窄角度範圍。修改先跑小樣,熱像顯示兩側溫差下降;再跑見證件,過了原先翹邊的一百二十層仍舊平整。
低溫箱裡,三組不同位置的新試樣輪流上機。厚壁旁的環向剛度偏差不超過百分之一;交接帶旁也在允許範圍內;最外緣的薄片仍有一點方向差,卻只代表工藝邊,不再冒充主體承力壁。
質量組沒有用“平均合格”四個字打發蘇瀾。每塊試樣都單獨列出位置、方向、掃描軌跡和曲線,最外緣那塊差異最大的也公開留在報告裡。若正式骨架未來恰好在對應位置承受載荷,工程師能找到這塊證據,重新檢查設計餘量。
蘇瀾把舊驗證件的百分之六和新結果一起寫進記錄。那張令人難堪的報告沒有被刪掉,因為它暴露了“見證件不等於主體”的漏洞,也幫他們找到了座標重置的問題。
正式骨架並未因這次調整而被偷偷放過。聲速異常的零點九米繼續被標成重點複檢區;整件列印完成後,還要用低溫載荷試驗與全尺寸超聲驗證。現在能恢復的是製造,不是最終交付。
周野站在觀察窗前看了眼六束重新工作的雷射。機器還是昨天那臺機器,能被它學會的也不是“正確答案”,而是遇到異常時留下足夠多的證據。下一次它再出現看不懂的曲線,控制室至少知道先問哪三件事。
【多點驗證任務完成】
【工藝座標修正與見證件對映完成】
【階段獎勵:點】
【當前重構點:】
林浩看著獎勵看不見,只看得見重新滾動的生產時鐘。他問周野:“這回算不算機器懂了?”
“機器只換了規則。”周野說,“懂沒懂,還得看下一次它敢不敢叫。”
第三區域隨後的八百層穩定。蘇瀾終於允許六臺雷射恢復正常節拍,仍把新的見證件留在原位。等全部列印結束,骨架要從高溫製造狀態進入低溫和振動驗證,真正的考題才開始。
兩天後,八米環形骨架完成最後一層。大型起吊機把它緩緩移出粉床,所有人都盯著修復過的交接帶。那裡沒有裂紋,另一處也沒有明顯變形。
可當熱防護板的安裝工裝落下,八十個固定孔裡有七個對不上。每個只差不到半毫米,整圈卻像被誰悄悄擰了一下。蘇瀾望著重新變紅的裝配屏,剛寫下的“製造階段透過”還沒幹,下一張整改單已經被打印出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