試驗檯第三次降溫,林浩盯著四條曲線,眼睛都不敢眨。
反向加速度出現,編織套右側張力先掉下去,第四圈波紋隨後變橢圓,流量最終下降。順序和昨天一樣,只是加裝了可拆試驗襯片後,掉流被壓在百分之一以內。
“這就算過關?”試驗主管問。
周野搖頭。襯片靠小螺釘固定,能讓地面試驗好看,卻不能裝進真正的低溫飛行管。液氫溫度下螺釘與薄壁波紋收縮量不同,一旦鬆動,碎片會順著供流方向進入發動機。
梁師傅拿起襯片,指甲輕敲邊緣:“地上能拆下來的,天上就可能自己拆下來。咱們得把支撐做成管子的一部分。”
材料組提出直接焊三道短肋。周野先讓他們停筆。波紋管谷底只有薄薄一層,常規補焊帶來的熱影響區比肋條本身還寬。救下第四圈,卻可能把第五圈變成新的裂紋起點。
他們把舊飛行管的製造記錄鋪開,發現第四圈並非加工失誤,厚度仍落在允許範圍的下沿。問題出在驗收標準只看每個數值是否合格,沒有驗證“最薄的一圈”碰上“最快的反向”會怎樣。
周野在白板上畫了三條並行的線:流量、焊口應變、彎曲位移。任何改造,三條線必須一起過門檻。不能靠鎖死管子換來平穩流量,也不能為了保護焊口允許發動機短時間捱餓。
林浩把報廢管的法蘭孔位重測一遍。孔位偏差隻影響安裝,金屬波紋主體無裂紋。系統能夠重構主體幾何,卻不該替他們決定幾何怎樣才合理。先做臺架模型,再花重構點。
模型中的短肋改成波谷內壁區域性增厚,不額外焊接。每段增厚只覆蓋圓周的三分之一,三段錯開。正常彎曲時,未增厚區域繼續變形;波谷往內塌時,三段的邊緣才先後抵住。
第一版增厚太靠近波峰,低溫迴圈後峰頂應變超限。第二版向谷底移動兩毫米,流量守住了,管子卻在正向側彎時多出一股扭轉力矩。兩處都不是能靠口頭解釋過去的小問題。
陳大川看著一排紅色指標:“這管子脾氣挺大,給它撐腰,它就朝旁邊踢人。”
“所以撐腰還得讓它能轉身。”梁師傅把三段增厚的端部各削出一條緩變斜面,“力量別在一個點上急剎車,順著斜面散開。”
新模型做五百次冷熱迴圈,第四圈的變形軌跡沒有突跳。試驗組又把反向速度推到飛行記錄的一點二倍,掉流仍在百分之零點六。焊口應變只比原件增加百分之一點七,落在事先寫下的限值內。
周野沒有宣佈成功。他讓人把編織套故意裝錯半圈,再做同一輪試驗。最壞裝配加最薄壁厚,不能因為有人說“以後小心點”就從驗證裡消失。
試驗檯一聲悶響,錯扭那側張力又滑向零。流量曲線卻沒有急墜,第四圈只短暫失圓,隨即被分段增厚托住。最大掉流百分之一點三,比舊管的百分之十一低了一個量級。
飛控負責人仍不滿意:“百分之一點三不是零。發動機補償閥能接,但我們得知道它還剩多少餘量。”
周野把當時閥門開度調出。按最不利工況,補償後還有足夠餘量;更重要的是,掉流持續時間從一百三十毫秒壓到不足二十毫秒。兩項一起看,風險才真正下降。
他讓質量組把“編織套錯扭”列為必須發現並剔除的裝配缺陷,而非允許帶病飛行的條件。最壞工況試驗是證明設計有退路,不是給錯誤裝配發通行證。
系統的重構提示還停在視野邊緣。周野終於抬起手,但確認鍵上方又多了一條新的約束:飛行件要和現有法蘭、現有感測器位置相容,不許靠改整套推進系統掩蓋一根管子的錯誤。
他按下確認之前,試驗組遞來最後一張圖。第四圈在衝擊結束後的回彈,出現了零點七毫秒的二次收口。幅度很小,前面的普通取樣率把它抹平了。
為防取樣時鐘自身作假,林浩用獨立的光學位移計同時盯住第四圈。應變片訊號與光學畫面只差儀器固有的固定延遲,兩邊都看見同一次回彈。這不是軟體把波峰畫出來的幻影。
周野把試驗檯停在同一溫度,讓外套張力一格一格降低。二次收口並非一直存在;張力低到某個邊界才忽然出現,說明它是接觸順序改變後的失穩,不是管子本來就會有的正常呼吸。
飛控人員想把這段短得可憐的波動濾掉。周野卻要求原始資料留檔:“濾波可以幫人看清趨勢,不能替零件取消發生過的事。”
周野收回按向系統的手:“先把這一口氣查清,別讓它躲進平均值裡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