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後，發射臺的燈一盞接一盞恢復到允許狀態。
控制室裡，周野沒有坐在最顯眼的中央席。他站在能同時看見低溫管供流、導流槽水冷、遙測回聲與分離環狀態的側屏前。單獨把某一項修好不難，難的是讓它們在真正起飛那一刻都按自己的邊界工作。
側屏上還有一行小字：所有報警邏輯均按最後一次核驗版本鎖定。雨後的接外掛改動只更新了走線與密封記錄，沒有讓人臨時改低溫管閥門程式或遙測判定規則。發射前最容易犯的錯，就是為了一個新問題順手碰壞三個已經過關的舊問題。
林浩把最終配置單遞給飛控席核對。硬體序列號、軟體版本、維護蓋編號和導向塊批次都能與昨晚檔案對上。周野在最末一欄簽字時，想起最初那個只會用一盞綠燈報告“都好了”的介面。今天每一盞燈都有自己的證據來源。
倒計時十秒，快拆介面的三路監測持續穩定。昨夜更換的密封件和滴水環通過了複測，安全員才把最後一枚許可牌翻綠。
“點火。”
發動機建立推力，導流槽下方捲起一片白色水汽。左下角那塊曾被燒出月牙熱痕的區域，熱流曲線沒有再突起。梁師傅盯著溫度，嘴裡默唸一聲“水到了”。
火箭離架第一秒，低溫管承受橫向載荷變化。第四圈波紋沒有讓供流驟降，閥門邏輯也沒有再對一丁點波動過度補償。林浩把兩條曲線並排，第一秒最擔心的地方，安靜得像沒發生過故事。
飛控沒有因為曲線平順就關閉獨立測點。外套張力、泵入口壓力與閥門行程仍一條條亮著，任何一條若與另外兩條矛盾，值班員都能及時提出。真正可靠的安靜，是所有測點彼此同意，而不是把吵鬧的測點靜音。
導流槽水冷席一直守到火箭尾焰離開。發動機離架之後，地面設施仍要承受短暫殘熱，六排孔的分割槽水壓保持穩定。試驗場負責人看著左牆，終於不必再擔心那道月牙會在自己眼前重新燒亮。
陳大川在耳機裡報：“離架確認。”他聲音有點緊，卻沒有多加一句興奮的話。飛行還長，舊毛病不會因為開頭漂亮就自動失去捲土重來的機會。
火箭穿過低雲，整流罩的十五種姿態驗證終於從地面圖紙走進真實天空。信標接收餘量隨著姿態變化起伏，但沒有掉進此前那道深坑。主接收站與備用站都能聽見它。
無線組把最低接收餘量單獨報出，而不是隻說“全程有訊號”。它比地面測出的最壞情形還留著一點空間，但風、雨與飛行姿態都不照實驗室預設行事，只有整段飛完才能判斷設計餘量是否足夠。
陳大川指著那條平滑越過低谷的曲線：“給罩子開扇窗，真有東西透出來了。”梁師傅沒抬頭，仍盯著分離環的準備狀態：“窗的事先記賬，下一道門還沒開。”
總指揮讓飛控每隔一段時間讀一次資料年齡，避免一條滯後的漂亮曲線把控制室騙得過於輕鬆。第九十秒附近，發動機工作段結束，遠端回執按順序回來：命令已發、狀態已存、遠端已確認。
當第三個狀態真正亮綠，周野才把一直握緊的手鬆開。那兩塊退役遙測板拼出的模組，把前一次地面試驗丟掉的回聲帶過了最關鍵的一次切換。
飛控席把回執的事件序號念出來，遠端儲存的序號、地面收到的序號和任務週期完全一致。它不是一條恰好長得像確認的舊訊息，也不是傳送端自己給自己鼓掌。周野讓林浩在記錄旁標註這個細節，後續覆盤時一眼能看清。
隨後的分離動作按預定視窗執行。四路驅動先報啟動，環體位移隨後抵達目標，遠端確認最後到來。控制室大屏沒有把第一盞燈當成最終答案，飛控席也不用再憑零點四秒的空白猜它是否真鬆手。
呂建國在另一間觀察室看著螢幕，忽然想起野火工業最早只是一間收廢品的小廠房。那時的周野把一臺報廢機器修到重新轉起來，今天整枚試驗箭的訊號在雲層上方按順序亮起。
他想發訊息，又把手機放下。周野不在聊天框裡，眼睛還盯著回收段的下一條資料。
飛控組報告，主任務段進入既定軌跡，試驗載荷的狀態正常。控制室終於爆出一陣壓低的歡呼，沒人敢大聲得像一切已經結束。回收段才剛開始，它還有一整串問題等著地面確認。
呂建國終於拿起手機，給車間群發了第一條訊息：“訊號回來了，分離也到了。”他沒寫“全勝”，因為回收段還沒交卷。群裡十幾個人幾乎同時回“收到”，這個詞突然比一串誇張的表情更有分量。
周野看見回收遙測的第一頁：姿態正常，氣動減速正常，外殼溫度開始上升。最初幾個數字都在預期裡，螢幕角落卻有一隻未亮的圖示——回收段的獨立熱像確認還沒到。
他沒有把這隻灰圖示當作舊回執故障。通訊主鏈路仍通，階段序號也一致。這次缺的是另一種眼睛，不是另一聲回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