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區救援隊抵達時,周野的第一條指令不是拍合影,而是給保護窗套上無接觸罩。運輸箱裡裝著兩臺記錄儀,一臺拍機體,一臺拍箱內溫溼度。任何人都可以祝賀回收成功,但在資料室簽收之前,沒有人能替那兩幀白光編好理由。
運輸車過檢查站,陳大川一直盯著箱上的震動標籤。標籤沒變色,他才敢把手機從車廂影片上移開。梁師傅提醒他,標籤只記錄衝擊,不會替裡面的光學視窗說話;明天若在鏡片上看見一道新劃痕,他們必須能分清它來自飛行還是搬運。
到庫後,記錄員讓救援隊口述每一次接觸。有人說落地時天色尚亮,機體轉了半圈,保護窗正好朝向太陽。這個細節被記進旁證欄,而非結論欄。周野堅持把“看見了什麼”和“推斷了什麼”分開,免得整個團隊在第一句話裡就被一個順耳的解釋帶跑。
庫外記者問是不是已經能確認熱像報警是虛警。周野只說回收段主結構初檢完整,輔助影像異常仍在調查。回答不夠漂亮,林浩卻鬆了口氣:如果今天說死是虛警,明天任何不合預期的證據都會變成團隊不願面對的麻煩。
回收段運回試驗庫時,外殼上的焦痕還沒來得及擦。陳大川伸手想摸,被梁師傅一把拉住:“先別碰,今天誰的手比相機快,誰就負責寫事故說明。”
車間立刻安靜了幾分。昨天的發射成功影片還在全網轉,野火工業的訊息框已經快被祝賀塞滿,可真正站到這塊從高空回來的金屬前,周野沒有半點提前慶功的意思。
熱像保護窗被單獨封在透明罩裡。外側有一層極薄的水痕,邊緣積著灰白顆粒。記錄員先用斜光拍攝,再做無接觸表面掃描,連擰下固定圈時的角度都記在紙上。
“只是髒了吧?”陳大川憋了半天,還是問出口。
“可能。”周野沒有嫌這個問題外行,“但髒,不會自動解釋為什麼只亮兩幀,也不會解釋畫面恢復後,狀態燈還鎖在灰色。至少是兩道題。”
林浩把飛行原始幀投在大屏上。第一幀,保護窗右上角出現亮弧;第二幀亮弧跨過測溫區域;第三幀光斑已經走了,熱圖清晰,卻被演算法貼上了不可用標記。
光斑出現的時刻與姿態轉動吻合。旁邊的太陽位置、薄雲覆蓋、鏡頭安裝角度都能對上,但“吻合”不等於“證實”。他們先把窗上水痕取樣,等表面掃描完成,才允許拆開罩殼。
呂建國透過影片參加覆盤,問的是最難聽的一句:“如果下一次真有燒蝕,而你們又把它當太陽,會怎樣?”
周野把兩份判讀放在螢幕兩邊:“靠一隻眼睛給整段回收下結論,本來就不合格。這一路負責補充識別,主溫度鏈、外表應變和主相機負責交叉確認。現在我們要修的是誤鎖,不是把它改成永不報警。”
梁師傅從維修記錄裡翻出保護窗的出廠圖。窗片略向下傾,原意是讓雨水和結露更容易滑走。這個小斜角在地面上沒惹事,飛到某個姿態卻像借來的一面鏡子,把太陽短暫送進感測器。
林浩申請關掉灰燈判斷,只留原始畫面。周野搖頭:“那叫把報警器拆了拍胸脯。先把它怎麼灰的、為什麼不恢復,查到每一步都能重放。”
他們從感測器旁的環形儲存器讀出狀態記錄。亮弧觸發過曝計數後,狀態機進入保護態;第三幀計數歸零,但保護態的退出條件裡,還等著一條來自地面維護端的復位確認。
陳大川一愣:“它在天上等地面來按確認?”
“準確說,是地面維護邏輯被借進了飛行版本。”林浩的臉色不好看,“地面有人守著,灰了就核對再復位。飛行時卻未必能在視窗期收到命令。”
周野沒有當場追究是誰複製了配置。他要求把版本簽名、測試工單、每一次審批都調出來。錯誤不會因為找到一個人背鍋就自動消失;如果驗證清單隻在暗室裡測,從來沒把短時強光後的恢復寫成用例,下次換個人照樣會漏。
夜裡,試驗庫拉起遮光簾,用可調光源和旋轉平臺重放那兩幀。第一輪沒復現,第二輪加了薄霧模擬,白弧出現了,卻沒有持續鎖灰。螢幕上的人剛要鬆口氣,梁師傅突然指向光源角度:“再低半度,別替它躲太陽。”
光源慢慢壓低,白弧擦過測溫區。第三幀恢復清晰,灰燈仍亮。現場沒人說話,只有記錄儀的輕響。周野盯著那隻灰圖示,知道他們終於抓住了問題的兩半:一半在窗上,一半藏在不會自己鬆手的判斷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