試驗庫在天亮前寫好了兩張獨立的試驗卡。一張只管保護窗反光,另一張只管灰燈恢復。周野要求兩組人分別簽收,不許把“看到亮弧”和“系統鎖灰”寫成同一個原因;兩個現象雖然相連,能修它們的辦法卻不相同。
影像組拿了三隻同批次窗片,先測沒有霧、沒有灰的基線,再按回收樣本的汙染程度逐步加入條件。每一次改變只動一個變數,錄影檔案用隨機編號儲存,判讀員看不到是哪塊窗。陳大川嫌步驟多,親自猜了一次後把最亮的樣片認錯,便不再催快。
軟體組隔壁擺了兩臺電腦:一臺裝原飛行版本,一臺裝待驗證版本。兩臺都回放同一串飛行資料,並保留逐幀狀態日誌。若新版本只是把灰燈掩過去,後續幀裡的溫度異常便會立刻揭穿它;這樣的測試比看一眼綠色圖示更有價值。
梁師傅把兩張試驗卡貼到門上,笑著說今天車間像開了兩家診所,一家治鏡片晃眼,一家治程式認死理。笑歸笑,他在簽字欄旁加了“交叉複核”四個字:鏡片組不能替軟體組籤,軟體組也不能假設鏡片永遠乾淨。
復現實驗的影片傳到會議室,所有人都等周野說一句“查明原因”。他卻讓林浩把光源關掉,再做一遍沒有薄霧的對照。灰燈恢復正常;重新加霧,鎖灰再次出現。偶然的亮弧終於有了可重複的邊界。
保護窗取樣結果也出來了。灰白顆粒是回收時附著的普通粉塵,薄水痕來自穿雲階段的冷凝。兩者都不是損傷,卻把窗片邊緣原本就偏強的反射推過了過曝閾值。
“你看,擦乾淨不就好了?”陳大川覺得這題至少答對了一半。
梁師傅把兩塊窗片放在他面前,一塊清潔,一塊保留原狀,讓他看斜光。清潔窗也會在窄角度反光,只是沒有跨過軟體閾值。“擦乾淨是維護,改掉容易誤判的角度才叫修設計。下次上天還能保證一粒灰沒有?”
周野讓試驗組做了三個樣件:原斜角窗、調整過傾角的窗、增加消反射邊框的窗。每個樣件都經歷乾燥、薄霧、粉塵模擬三組條件,不允許只拿最好看的畫面展示。
第二個樣件把亮弧壓到測溫區外,卻在另一個姿態出現弱反射;第三個樣件最穩,代價是有效視場略窄。林浩提議選第三個,再用影像拼接補邊。
周野先問一句:“邊角真發熱時,拼接能不能把異常抹掉?”林浩停了兩秒,把方案從“直接採用”改成“先做盲樣驗證”。兩人都懂,今天所有舒服的捷徑,都可能變成下次最難解釋的報告。
軟體組同時拿出狀態圖。過曝兩幀觸發保護沒有錯,錯在恢復條件沿用地面維護版:要麼人工復位,要麼長時間完全無異常。飛行過程裡的光斑可能只來兩幀,後面雖正常,但在整個回收窗口裡等不到那個長時間條件。
“那就改成第三幀自動綠?”有人問。
“不行。”周野指著另一組錄影,“熱防護層真壞時,影像也可能被氣流遮兩幀,再短暫清楚。恢復不能只看一幀,要結合連續可信畫面和獨立感測器。”
林浩設計了分層狀態:短暫過曝先標“待複核”,主鏈路若有異常則繼續鎖定;若後續畫面持續清晰、溫度應變均正常,輔路可以恢復為“可用但保留事件記錄”。每一次狀態切換都帶時間戳,地面可隨時回放。
陳大川聽得直撓頭:“以前它一害怕,就躲屋裡鎖門。現在是先站門口問問鄰居,再決定躲多久?”
“差不多。”林浩笑出聲,“但鄰居也得是可靠鄰居,不能去問一隻同樣被太陽晃瞎的相機。”
第一版補丁通過了強光場景,卻在盲樣裡栽了:試驗人員故意給主溫度鏈注入一個緩慢漂移,輔路仍然自動恢復。林浩主動把螢幕上那行綠色打上紅叉。他們要的不是看上去能復位,而是該復位的時候才復位。
第二版把獨立鏈路的健康狀態也納入判斷,能區分真實升溫、感測器漂移和單純光斑。但它需要更多邊界測試,周野拒絕把今天的補丁直接裝上下一次飛行器。
呂建國從外地趕來,聽完第一版失誤,只問:“進度會拖幾天?”周野說三天,前提是盲樣全部過關。呂建國點點頭:“三天是成本,帶著一句‘應該沒事’上天,是另一種成本。別把這兩筆賬混了。”
會議結束時,林浩收到回收結構組發來的照片。保護窗問題還在收尾,助推段側壁一處不起眼的緊固座卻被圈出黃色標記:外觀沒裂,內部超聲回波少了一截。那不是會發光的毛病,卻可能比灰燈更難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