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宜祿這輩子最後悔的事,就是接了呂布這趟差事。
幾天前,呂布把一塊用油布裹了三層的玩意兒塞到他手裡,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重心長地說:快馬回去,交給我的女兒,隨後協助她守城。秦宜祿當時還想表表忠心,拍著胸脯保證一定完成任務,現在想想,自己當時真是腦子進水了。
那塊油布裡包的是什麼?傳國玉璽。
這東西在中國歷史上堪稱頂級燙手山芋。誰拿誰倒黴,偏偏誰都想要。從秦始皇開始,這玩意兒就一路顛沛流離,跟了個主子死個主子,跟誰誰出事,堪稱古代最著名的不祥之物。偏偏大家都覺得它是天命所歸的象徵,爭得頭破血流。袁術為了它連皇帝都敢稱,結果呢?兵敗如山倒,臨死前還想拿它換條命,換都沒換成,被侯成活活砍死了。呂布得了手,轉手就讓秦宜祿送回去,一副我根本不稀罕的姿態。
但秦宜祿稀罕自己這條命。
他騎著一匹瘦馬,一路上緊趕慢趕,連口水都沒敢多喝。包袱掛在馬鞍旁邊,他每走幾步就要伸手摸一下,確認那玩意兒還在。這動作重複了上百次,以至於他的馬都煩了,時不時回頭瞪他一眼,意思是:你有完沒完?
忘了是第幾天的傍晚,下邳城終於出現在視野裡。夕陽把城牆染成了暗紅色,城門樓上的旗幟在晚風裡飄著,看著就親切得很。秦宜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心裡開始盤算進城之後的事:先去見杜氏,抱抱秦朗,吃頓熱乎飯,洗個熱水澡,好好睡睡媳婦——他這一年多淨在外頭跑,吃的是乾糧,睡的是野地,人都瘦了一圈。
他想快點見到杜氏。
而在壽春城裡袁術給他娶的漢世宗女,秦宜祿離開的時候一刀兩斷。
對,就是字面意思的一刀兩斷。
他還記得走的時候,杜氏站在門口看著他,懷裡抱著秦朗,什麼話也沒說,就那麼看著。眼睛裡有東西,但他不敢細看。
他拍了拍馬脖子,加快了腳步。再走三五里就能到城門口了,今晚說什麼也得洗個熱水澡,吃頓正經飯。
馬拐過一片樹林的時候,路變窄了。
然後秦宜祿就看見前面橫著一根樹幹。樹幹後面齊刷刷站著一排人,沒有旗號,不說話,陣型整整齊齊。不是土匪。土匪沒這個素質。
兩側的灌木叢裡又鑽出一隊人來,把退路也堵了。秦宜祿的手按上刀柄,心裡咯噔一下——完了,遇上職業的了。他正盤算著要不要拔刀拼一把,就聽見一陣馬蹄聲,一匹棗紅馬從樹幹後面踱了出來,馬上坐著一個人。
面如重棗,丹鳳眼,臥蠶眉,長髯及胸。整個漢末三國,長這樣的一共就一個。秦宜祿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關二爺。
關羽這人吧,江湖地位相當高。義薄雲天,武藝超群,過五關斬六將,溫酒斬華雄,隨便拎出一件事來都夠吹一輩子。但問題在於,這些光榮事蹟都是對他自己人而言的。你要是他的敵人,那他就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刀,隨時能落下來,且落得特別乾脆利落。
秦將軍。關羽的聲音不高不低,好久不見。
秦宜祿張了張嘴,腦子飛速運轉。打,打不過。跑,路堵死了。喊,這裡離下邳還有好幾裡,喊破喉嚨也沒人聽得見。這就是一個標準的死局,三國版的你已經被包圍了。
關將軍,秦宜祿勉強擠出一個笑容,你這是……
劉使君讓我在此等候。關羽看著他,表情平靜得像是來串門的,你包袱裡的東西,交出來。
秦宜祿心下一驚:主公手下有內奸!
秦宜祿低頭看了一眼包袱,又看了一眼遠處下邳城的城牆。落日的光打在上面,像是快要熄滅的燈。他過不去了。就差這幾里路,他就能進城,就能見到杜氏和秦朗,就能把這塊燙手山芋交出去,然後安安穩穩過日子。
但現在他跪在地上,被兩個士兵按著胳膊,包袱被人扯走了,動作行雲流水,一氣呵成,一看就是練過的。
關羽接過包袱,掂了掂,沒開啟,直接掛在自己馬鞍上,揮了揮手:帶走。
秦宜祿被綁著手推著往前走,一步三回頭地看下邳城。城牆在夕陽裡立著,沉默,遙遠,像一道他永遠跨不過去的門檻。他踉蹌著被推走,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:杜氏,秦朗,我回不去了。
——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,就是接了呂布這趟差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