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發現了件怪事——秦朗這小子,自從劉備那幫人攻打內城之後,就再沒來我跟前晃悠過。
要擱以前,這孩子一天能在我面前轉八趟,跟只踩了風火輪的陀螺似的,停都停不下來。
來了也不幹正事,要麼是仰著臉問玲綺姐姐你刀法怎麼練的,問完也不等我回答,自己先比劃兩下,差點把自個兒胳膊砍了;要麼是攥著個木頭削的玩意兒,傻呵呵地湊到我眼皮子底下,說是給姐姐做的,我接過來一看,說是個兔子吧,耳朵太長,說是個馬吧,又少了條腿,問他到底是什麼,他還挺得意,說是麒麟!——行吧,麒麟就麒麟,你高興就成。
再不然就是故意的,每回我正跟別人說話呢,他準在十步開外掐著嗓子喊:姐姐你看我!聲音又尖又亮,跟只拼命抖尾巴毛的小公雞似的,非得把全天下人的眼珠子都粘他身上才罷休。十歲的毛頭小子,喜歡一個人也不會好好表達,就會用這些拙劣的法子刷存在感,恨不得拿毛筆在腦門上寫一行大字:快看我!快看我!
但這回,連著三天,連個人影都沒見著。
我本來也沒太當回事——下邳剛打完仗,城裡城外亂成一鍋粥,各家各戶都在清點損失,埋鍋造飯都找不到一口完整的灶臺。一個十歲的孩子不亂跑,老老實實待在家裡,擱誰家大人不得燒高香?所以我該練刀練刀,該巡城巡城,權當這小子終於長大了,懂事了,不煩人了。
可第四天早上,天剛矇矇亮,我拎著方天畫戟在演武場熱身的時候,餘光掃見院門口站著個人影。
是秦朗。他沒像往常那樣咋咋呼呼跑進來,就靠著門框站著,安安靜靜地,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我。手垂在身側,腳邊也沒那些亂七八糟的木疙瘩,整個人跟換了副芯子似的。
這感覺很奇怪。一個成天鬧騰的孩子突然不鬧了,比鬧起來還讓人心裡發毛。
我收了刀走過去,在他面前蹲下來:秦朗?你這幾天跑哪兒去了?
他沒躲,也沒笑,就看著我。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——以前他看我的時候,眼睛裡頭是亮的、跳的、往外冒火星子的,跟過年的炮仗似的。這會兒呢,那眼睛還是亮的,但亮的法子變了,像一塊被水泡過的老木頭,沉甸甸的,不飄了。
姐姐,他終於開口了,嗓子還有點啞,我想跟你學本事。
我愣了一下:什麼本事?
刀,箭,騎術,都行。他頓了頓,抿了一下嘴唇,什麼本事都行。只要能打,能殺人。
最後那三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的時候,我心頭一緊。十歲的娃娃,說我信,說能殺人,那就不是鬧著玩的了。可我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,那上面沒有半點說大話的意思,嘴唇抿成一條線,嘴角繃得緊緊的,腮幫子都鼓起來了,兩隻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,很用力。
我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瓜子:咋了這是?誰欺負你了?跟姐說。
沒人欺負我。他搖了搖頭,忽然吸了一下鼻子,眼圈有點發紅,但愣是沒掉眼淚,我就是想明白了。那天晚上,關羽騎著馬把我娘搶走,我要是有本事,就不會讓娘被關羽搶走,看到娘在我面前哭被人欺負,我卻無能為力,我恨死自己了人,我當時心裡頭就想,我要是手裡有把刀,我要是會打架,我就能衝出去,我就不用眼睜睜看著娘被人搶走了。
他停了一下,抬頭看著我,眼睛裡那兩粒炭火又燒起來了:我要是有本事了,也能護著你,姐姐。
我看著他,忽然不知道說什麼好。一個十歲的孩子,一夜之間把字從腦子裡剜了出去,塞進去一個字——護他娘,護他身邊的人。。
我拍了拍他肩膀:你想學可以。但我把醜話說在前頭——學本事不是過家家,不是拿木頭削麒麟。刀砍在身上會留疤,箭射不準要練一千次,騎馬摔下來骨頭斷了,你得自己把骨頭接上,再翻上去接著騎。你要是怕苦——
我不怕。他打斷我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跟釘子似的釘在地上,我就怕自己沒用。
我看著他那張還帶著點嬰兒肥的臉,忽然想起一件事來——上輩子看史書的時候好像瞥過一眼,秦朗,曹操的養子?不對,好像是曹叡那一朝的人,後來官兒當得不小,還領兵打過仗,算是個有出息的。那時候他還姓秦,跟著母親秦氏改嫁到曹家,後來憑本事混出來的。史書上沒寫他小時候什麼樣,但照這個架勢看,這小子天生就不是個安分的主兒。
管他呢,反正現在是我徒弟。
行,明天早上卯時,演武場等我。我站起來,居高臨下看著他,先扎馬步,扎不好不許吃早飯。
他使勁點頭,轉身就跑。跑出去兩步又猛地剎住腳,回過頭來衝我咧嘴笑了一下——那笑容裡還殘留著幾分從前的影子,缺了顆門牙,笑起來跟個小老鼠似的,說欠揍是真欠揍,但看著讓人心裡頭一軟。
我看著他跑遠的背影,忽然覺得,這也許就是命——冥冥之中,自有天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