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年他還年輕,外頭的壓力大,曹魏在北邊虎視眈眈,他得靠周瑜、魯肅、陸遜這幫人撐著。所以那會兒他把姿態放得低,周瑜要打赤壁,他二話不說給三萬水師;陸遜在夷陵打仗,他放手讓前頭的人自己決斷,從來不瞎指揮。張昭天天在朝堂上跟他吵架,嗓門大得能把房梁震下來,他也沒把老張怎麼樣,照樣養著。
但是呢?
但是這個人記仇。我說,張昭當年主張投降曹操,孫權記了一輩子。登基那天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拿話戳張昭的心窩子——當初要是聽了你的,我現在還在曹操跟前跪著呢,能坐這兒當皇帝?一個開國大典,他非得把兩朝老臣的臉面踩到腳底下才痛快。
貂蟬輕輕了一聲。我的手也沒閒著。
還有他哥哥孫策。江東基業是孫策一手打下來的,孫權是撿了個現成。可他當了皇帝之後,只追封孫策做長沙桓王——就是個王爵,連個皇帝的廟號都不給。孫策的獨子孫紹,一輩子的待遇就是個侯,連個太子待遇都沒混上。史書上評價他待兄長於義儉矣,說白了就是——該給的沒給,刻薄了。
貂蟬笑了一聲:骨肉尚且如此,何況外人?
我點點頭,他後來逼死了陸遜。那是東吳的社稷柱石,夷陵之戰石亭之戰,哪一場不是人家給他打下來的?就因為捲入了他兒子爭太子的事,孫權派人反反覆覆上門去訓斥、折辱,陸遜活活氣死了。他倒好,事後對著陸遜的兒子掉了兩滴眼淚,說我對不起你父親,可一輩子都沒給人家平反。
貂蟬的手指停在我胸口上,久久沒動。
他晚年的那些事就更難看了。我說,兩個兒子爭太子,孫和,孫霸,他故意縱容兩邊的人互相咬,今天抬這個明天壓那個,把朝廷攪得四分五裂。到最後他自己煩了,廢了太子,賜死了親兒子魯王,跟著牽連進去的大臣殺了一批流放一批,東吳的元氣被他自個兒折騰掉了一大半。
……這不就是個瘋子?
他不瘋。我搖了搖頭,他是精過頭了。他那輩子都在跟江東本地的世家大族較勁,顧家、陸家、朱家、張家,哪家手裡沒個幾千私兵?他怕自己死了之後,兒子登基壓不住這幫人,就提前動手把能打的都打下去,把朝廷裡的刺頭全拔乾淨,給他兒子留一條光溜溜的大路走。手段狠是狠了點,但你要說他沒道理——也不是完全沒道理。
貂蟬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燭火輕輕跳了一下,她忽然從我懷裡坐起來,披散著頭髮坐在床邊,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,在她肩頭鍍了一道銀邊。她回頭看我,那雙眼睛在暗夜裡亮得驚人。
那正好。
什麼正好?
貂蟬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跟平日在呂布面前端著的得體笑容完全不一樣,像換了個人,嘴角彎起來的弧度裡帶著刀鋒的寒氣。
周瑜不能跟你成親,孫策該死不該死且不論,孫權——你說他天性涼薄多疑,那就好辦了。一個多疑的君主,一個功高震主的大都督,還有一個遲早要死的孫策。她慢慢說,聲音不高,可每個字落下來都像是往棋盤上摁了一顆棋子,待我謀劃一番,讓他們三個人死無葬身之地。江東那麼大一塊地盤,總得有人接手。
她回過頭來看我,月光把她半邊臉照得跟玉似的:你爹缺世家支援,那咱們就不要世家。把世家連根拔了,把江東拿過來自己管,豈不是更省事?
我看著她,一時間不知道該接什麼話。
這個平日裡在呂布面前永遠溫順恭謹、在宴席上永遠低頭安靜吃菜的貂蟬,此刻坐在月光底下,散著頭髮、披著寢衣,笑著說要把三個風雲人物算計到死、要把江東收入囊中。
我嚥了口唾沫。
怎麼說呢。
不愧是歷史上能在董卓和呂布之間周旋的女人,腦子轉起來跟刀切豆腐似的,乾脆利落。
我說,那我等著看你謀劃。
貂蟬又笑了,這回笑容軟了下來,重新趴回我懷裡,臉蹭了蹭我的肩膀:你在我這邊就行。別的,我來。
說完,我的耳垂就被她含住了…
窗外月亮又往西斜了一寸,下邳城的夜靜得只剩下遠處偶爾一聲梆子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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