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來她教過他很多東西——刀、拳、潛伏、跟蹤、怎麼在野地裡活下去。但射箭是他學的第一項,也是她唯一親自教的一項。侯成說過,主公的箭術是呂布親傳,能讓她手把手教的人,整個江東加許昌都不超過五個。
秦朗是其中一個。
他一直覺得,這是他這輩子最值得驕傲的事。
現在,他蹲在新野縣衙的窗下,手裡握著弩,用的正是她教的呼吸法。
四息吸。四息屏。六息呼。
他睜開眼,搭上弩箭,用食指沾了沾舌尖然後捅破窗紙。
屋裡很暗。月光從窗欞照進來,照著一張案、一架竹簡、一張榻。榻上的人側身朝裡,只露出半個後腦勺和一截蓋著薄被的肩膀。呼吸很沉,是睡熟了的節奏。
秦朗把弩機湊到窗洞上。
角度他白天算過——從這個位置,弩箭穿過窗洞,越過榻邊的矮几,走一條直線,扎進榻上人的心口。距離不到兩丈,對於一個能在三十步外射中紅心的人來說,跟伸手開燈差不多。
他把臉貼在弩身上,左眼微眯,右眼對準覘孔。
靶心後面的東西。
他的手指搭上扳機。
呼吸停在四息屏的節點上。
扣。
弩箭穿過窗紙的聲音比風聲大不了多少。秦朗聽見了箭頭入肉的聲響——很悶,像一刀扎進了熟透的瓜。
榻上的人猛地弓了一下背,發出一聲含混的悶哼。被子滑到地上,手指抓了兩下草蓆,然後就不動了。
前後不過五息。
秦朗沒有靠近,沒有翻窗,沒有確認。他不需要確認——三十步內他的箭沒有偏過,兩丈之內更不可能。這是她教的,他信她,也信自己。
他轉身沿原路返回。穿過第二進院子,貼著廊柱過第一進院子,到東牆豁口,翻出去,快步走進巷子。
整個過程沒有人發現。
削木頭的守衛還在削木頭,打盹的守衛還在打盹。巡邏的隊伍剛走到院子西頭,什麼都沒聽見。
秦朗走出三條街,拐進一條死衚衕,在牆角蹲下來,等了大約一百息。確認沒有人追來,他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開啟——裡面是一套備用的粗布短衫和一雙普通麻鞋。
他迅速換了衣服,把夜行衣和沾了泥的鞋子塞進布包,又從牆根扒了些枯草裹在外面,扔進了一戶人家的豬圈。
然後他不緊不慢地走出巷子,拐上大街。新野沒有城牆,也就沒有城門,出了巷子就是田埂。他沿著麥田往北走了二里地,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找到了賣炭的牛車。
老頭縮在炭堆旁邊打盹,聽到腳步聲睜了一隻眼。
上車。
秦朗爬上車,在炭堆旁邊躺下來。
老頭甩了下鞭子,牛車吱呀吱呀地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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