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更四刻。
還有半個時辰。
蘇飛嚥了口唾沫。他是江夏丞,管著江夏的民政和水門防務,官職不大不小,但位置關鍵。今天晚上他要乾的事,夠殺十回頭——開門揖盜,把江東水軍放進城。
興霸,蘇飛的聲音有點幹,你說……咱們能成嗎?
甘寧停下擦刀的手,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你怕了?
廢話,我能不怕嗎?蘇飛壓低聲音,我在江夏當了六年官,家眷都在城裡。這事兒要是敗露——
敗露不了。甘寧站起來,把刀插回鞘裡,西門水門今晚是你的人值夜,對不對?
對啊。蘇飛點點頭。
黃祖的主力都在東城樓,西門只有五百人,其中三百是你的。
沒錯。
東城樓到西門水門,跑步要多久?
至少……一刻半。
一刻半夠了。甘寧拍了拍蘇飛的肩膀,呂蒙的艨艟三更天到。你的人開門、點火、接應,剩下的事交給我。
蘇飛看著甘寧的臉。月光下,這張臉稜角分明,兩道濃眉壓著眼睛,跟七年前他第一次見到甘寧時一模一樣。
七年前,甘寧帶著八百錦帆賊來投黃祖。那時候他多威風——錦帆銅鈴,腰懸雙戟,走在街上鈴響叮噹,老百姓以為是土匪來了,關門的關門、躲的躲。蘇飛當時是江夏主簿,覺得此人是個將才,屢次向黃祖舉薦。
黃祖不聽。
黃祖是什麼人?荊州大族,劉表的連襟,出了名的門第之見。在他眼裡,甘寧就是個水賊出身的莽夫,給口飯吃就不錯了,還想帶兵?蘇飛前後舉薦了五次,五次被駁回。最後一次黃祖煩了,當著眾將的面說:蘇元達,你是不是收了甘賊的好處?一個劫江的鼠輩,也配在我帳下聽用?
蘇飛回來把這話告訴甘寧。甘寧什麼都沒說,只是那天晚上一個人在營裡喝了三壇酒,第二天把錦帆上的銅鈴摘了。
從那以後,甘寧再也沒提過帶兵的事。
但蘇飛知道,這個人心裡的火沒滅。它只是被壓著,壓了七年,壓成了一塊滾燙的炭。
今晚,這塊炭要燒了。
走吧。甘寧把一件黑色的披風甩給蘇飛,該上崗了。
蘇飛接住披風,吸了口氣,跟了上去。
糜藏靠在門框上,看著兩個人消失在巷子裡。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從袖子裡摸出那枚建鄴銅令,在燭光下翻了翻。
七年了。他自言自語,也該有個了斷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