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裡,營裡的氣氛壓得人喘不上氣。
傷兵營的慘叫一宿沒停,醫官的藥全用光了,派出去徵藥的人還沒回來。各營報上來的傷亡數字,我看了一遍就把竹簡扣下了,不敢讓第二個人看。
中軍營外,幾個老卒蹲在牆根底下,壓著嗓子說話。我巡營路過,聽見一句:
……溫侯什麼時候到啊?
沒人答。
另一個聲音說:主公不是發書去青州了麼,算日子,快了吧。
快了快了,再不來,咱們都得填在這兒。
我沒停步,也沒出聲,過去了。
他們不知道,我發出去的信,根本不是去青州的。
第二天,第三天,河北軍休整,沒攻營。顏良在等,等我們自己垮。他知道那天的攻營剜了我們多大一塊肉,他給我們時間消化恐懼——這招比攻營還毒,傷兵營裡的慘叫和滿營的喪事,比他的刀槍好使。
這兩天,我幹了兩件事。
第一件,把全軍的戰損壓住,沒公佈實數。各營只知道自己營折了多少,不知道全營折了多少。我讓人每天照常埋鍋造飯,炊煙一頓不少,營牆上的旌旗一面不撤——河北軍的斥候在看,咱們計程車氣也在看。
第二件,我把劉闢調去守正門。不用他打仗,就讓他在牆頭上站著。他每天裹著傷往正門牆頭上一站,汝南兵的心就定了。
第二天夜裡,我睡不著,一個人在營裡走。走到馬廄邊上,聽見兩個值夜的新兵聊天。一個說:你說,溫侯真能來吧?另一個說:肯定來。主公能不想辦法?
我站在黑影裡聽著,沒過去。
他們等的是我爹。我等的是另一個人。
第三天傍晚,我又上了營牆。
西邊的天燒成一片通紅,黃河在遠處泛著光。我扶著牆垛往西看,那條道是通向河內的方向。
趙雲,你到哪兒了?
野王到這兒,三百多里。精騎急行軍,兩天兩夜。信走了三天,他接到信立刻動身,算日子,今天,最遲明天——
主公。身邊的徐晃忽然開口,聲音有點怪,您聽。
我一愣。
風裡,有一種聲音。
那聲音不在河北營,也不在傷兵營。它從西邊來,很遠,很悶,一開始像打雷,可天上一片晚霞,沒有云。
那聲音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。
馬蹄聲。
成千上萬匹馬一起跑,蹄子砸在地上,連成一整片滾雷,震得牆頭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牆上計程車兵全聽見了,呼啦啦站起來一大片,伸著脖子往西看。河北連營那邊也有了動靜,探馬的火箭一道道升空,三十里連營像被捅了的馬蜂窩,號角此起彼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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