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入葫蘆內部,比周易預想的還要順利。
他帶著林曦,意念一動,兩人便被一股柔和的吸力捲入壺口。等再站穩時,已經置身於那片十里方圓的洞天之中。林曦是第一次進來,整個人都呆住了。她抬頭看了看混沌色的天,又低頭踩了踩腳下暗紫色的鬆軟土地,最後目光落在遠處那片靈草和靈果樹上,嘴巴微微張著,半天說不出一個字。
“這地方……靈氣太濃了。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發飄,“比第一溫室還濃,濃了不止三倍。在這裡種什麼都能活,不,是種什麼都能瘋長。”
周易沒有急著去探索。他帶林曦走到那汪泉水邊。泉池不大,水色呈乳白色,正是百年靈泉。但周易能感覺到,泉池底部的靈氣濃度遠不止百年。他蹲下來,伸手探入泉中,指尖觸到泉底。那裡有無數細小的結晶,最上面一層還是下品靈石的模樣,再往下,晶體的顏色越來越深,靈氣也越來越濃。顯然,這汪泉水在葫蘆內部已經進化了不止一次。只是表面的水被新生的靈氣不斷稀釋,才顯出乳白色。
“泉水的品質是分層的。”周易說,“上層百年,中層千年,最底層……應該是萬年。”
林曦跪坐在泉邊,小心翼翼地舀起一捧水。水流過她的指縫,幾滴落回泉池,激起細小的漣漪。她的眼睛越來越亮:“周哥,這水比我們溫室的靈泉水好太多了。即便只是上層,也比溫室的靈泉澆灌效果好。如果取一點下層的水去澆生命古樹……”
“我也是這個意思。”周易從懷裡取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玉瓶。那玉瓶不大,瓶身纖長,是王大柱從市場上收來的溫養瓶,專門用來盛放高品質靈液。周易將玉瓶沒入泉池,緩緩沉到中層偏下的位置。等瓶口不再冒泡,他小心地收回玉瓶。瓶中的水已經變成了一種極淡的金色。這不是最深處的水,但比上層百年靈泉已經好了一個層級。
他準備先試一滴。
兩人出了葫蘆,回到第一溫室。此時已是深夜,溫室裡很靜,只有靈泉灌溉的水聲在層層平臺之間流淌。生命古樹依舊長在中央平臺上,那株嫩綠的細苗不過半尺來高,幾片指甲蓋大小的葉子在夜光中微微張開,像在呼吸。周易走近,將玉瓶的木塞拔開。一股淡金色的靈泉水從瓶中飄出幾縷極細的水汽,光是那水汽落在葉子上,那株古樹就輕輕顫了一下。
“看。”林曦壓低聲音,“它知道我們要給它好東西了。”
周易笑了笑,將玉瓶微微傾斜,一滴淡金色的水珠從瓶口緩緩墜下。那滴水落得極慢,彷彿不捨得離開瓶口。最終它輕輕落在生命古樹頂端最大的那枚葉片上,像一顆金露滾了滾,然後順著葉脈滑入葉心,被整片葉子吸收殆盡。
生命古樹安靜了一瞬。然後,它動了。
那株不到半尺高的幼苗像從夢中醒來似的,莖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躥升。一尺、兩尺、三尺,直到高過周易的膝蓋,才慢慢停住。新的葉片從莖稈兩側次第展開,每一片都比之前大了一圈,葉色也從嫩綠變成深綠,葉脈上隱隱浮現出金色紋路。根系沿著平臺向下扎去,連平臺上的靈土都微微隆起,像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地下舒展身軀。
“一滴就這樣了……”林曦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周易沒有多倒。他又滴下第二滴,然後第三滴。他滴得很慢,每一滴之間都隔了大約半柱香的時間,讓古樹有足夠的時間吸收。第二滴落下後,古樹長到了齊腰高,枝幹上分出四五根新枝。第三滴落下後,它已經有兩人多高,樹冠像一把撐開的綠傘,葉間開始溢位淡淡的金色光點。那些光點飄散到空氣中,整座溫室像下了一場極細的金色微雨。平臺上所有靈藥都同時抖擻起來,九葉靈參的葉片上凝出金珠,寒菸草的葉尖上結出細霜,連最遠處的金絲靈藤都長出了一串新藤。
“夠了。”周易收住玉瓶,“剩下的泉水,等它消化。不能貪。”
林曦點了點頭。她抬頭看著那棵已經有兩丈多高的生命古樹,眼睛裡映著樹葉間漏下的金色微光。生命古樹長到這個程度,已經初步具備了反哺領地的能力。以後它還會繼續生長,但根基已穩,不會再像之前那樣隨時可能斷掉。
“這棵樹的根,已經伸到溫室下面了。”林曦蹲下,把手貼在平臺上,閉眼感受了一會兒,“我能感覺到,它在和土地說話。”
“那它以後會一直說下去。”周易說。
兩人離開溫室時,月亮已經偏西。天守領的夜色很靜,但林曦整個人還沉浸在那種被生命古樹反哺的恍惚中。她走了一段路,忽然說:“周哥,我以前覺得,把領地建成這個樣子已經是做夢了。現在才發現,夢也可以長得更大一點。”
周易轉頭看了她一眼。月光下,林曦的側臉柔和而認真。他笑了笑:“這才到哪。等葫蘆裡的泉水再養幾個月,我們甚至可以讓生命古樹開花。到那時,天守領的靈氣還會再漲。現在它不過是個孩子。我們要做的,是讓它平平安安地長大。”
林曦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他們不知道的是,就在這一夜,裂谷更深處,那座古老的血池中,最後一枚暗淡的符文,終於徹底熄滅了。
池水深處,某個沉睡已久的存在,第一次動了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