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守領的日子在一種外鬆內緊的節奏中一天天過去。
表面上看,領地依舊在高速運轉。田裡的靈麥一茬接一茬地收,溫室中的靈藥一批接一批地熟,箭塔每天都有新塔落成,兵營裡的新兵從早練到晚。東疆、北疆、西線的據點穩步鞏固,王大柱手下的書吏團隊已經擴充到了上百人,整個天守領的政務系統像一臺越轉越順的機器。
但周易知道,和平只是表象。
裂谷血池中最後一枚符文熄滅的事,他沒有告訴任何人。那晚從裂谷回來之後,他讓周辰秘密調了兩支精銳小隊,輪流守在裂谷外圍。一旦出現異常,立即回報。然而過去了五六天,裂谷方向都沒有任何動靜。靈苔依舊生長,灰盲依舊藏在暗處。風從西邊吹來,帶著和以前一樣的硫磺味。一切都顯得很正常。
太正常了,才叫周易不安。
第七天早晨,王大柱急匆匆地進了領主府,手裡拿著一張從西線發來的急報。周易展開一看,上面是周青的字跡,只有幾行:“西線斥候在裂谷以北二十里處發現灰盲屍體。數量二十三,死狀異常,像是被抽乾了精血。周圍沒有打鬥痕跡。灰盲是逃出來的,還是被趕出來的,尚不清楚。另,裂谷外緣有輕微地鳴,持續約半刻鐘。請領主定奪。”
周易看完,沉默了片刻,對王大柱說:“傳令周辰,帶五百人前往西線,增援周青。再讓林曦調集靈藥,給西線守軍配足。灰盲不會無緣無故大批死亡。裂谷下面一定出了事。在事情明朗之前,西線全面戒備。”
王大柱應聲而去。
當天中午,周辰便率軍西出。周易沒有同往,他和周辰約定,若西線有變,先穩住防線,不要貿然下坑。周辰心裡有數,只回了一個字:“諾。”
天守領外鬆內緊的機器開始提速。周山從焚天城發來訊息,說東疆安穩,可以隨時抽調一千人回援。韓霜也表示,若西線需要,他可以從北邊南下。周易把這些都按下了。現在還沒到要動用全部英雄的時候。
第二天,周辰從西線傳回更詳細的情報。灰盲的屍體不止二十三具了。裂谷外圍的荒原上,陸續發現了更多。最遠的一批出現在裂谷北面三十多里處,數量過百。這些灰盲全都呈現出同一種死法:身體乾癟,皮膚灰白,像被什麼從內而外吸乾了生命。周辰的眉頭皺得很緊。他讓士兵把幾具灰盲屍體送到主城,交給林曦和那遊方郎中檢查。
周易在主城接到屍體時,只看了一眼,心裡便沉了下去。他和灰盲交過手,那是群棲生物,生命力極其頑強。能把它們吸成這樣的人,絕不是一般的存在。血池裡那個東西,即便沒有出來,也已經把裂谷中的生態攪亂了。
“這灰盲體內的精血和靈氣都沒了,連骨髓都空了。”郎中檢查完,聲音有些發抖,“不是妖獸乾的,也不是人。殺它們的東西,用的是一種極陰邪的力量。像是……在吞食生氣。”
周易沒說話。他自然知道那是什麼。血池下面鎮壓的,極有可能就是血煞宗的人當年用一池血和滿牆符文都封不住的東西。混沌造化葫的誕生,就曾在裂谷中源源不斷地牽引靈氣。也許正是葫蘆被他拿走,打破了裂谷中某種維持了不知多少年的平衡。那些血池符文熄滅,和葫蘆的離開之間,未必沒有關係。
他忽然有些煩躁。如果真是自己拿走了葫蘆,才導致裂谷下的東西開始異動,那這筆賬他就必須親手了結。
“王大柱,準備一下。我要親自去西線。”周易說。
“主公,西線那邊有周辰和周青,您現在去,會不會太冒險?”王大柱有些猶豫。
“周辰壓得住陣,但他的靈力偏星辰,對那種陰邪的力量未必剋制。”周易說,“我和灰盲交過手,也進過血池,情況我最清楚。更何況,有些東西需要我親自去看才能確定。”
王大柱還想再勸,見周易已經起身,只好把話嚥了回去。
當天傍晚,周易帶著圖爾和二十名聖光劍士,輕裝趕往西線。太陽落山時,他們到了裂谷外的西線大營。周辰已經在營中等著。他一見周易,便道:“主公,今天下午地鳴又響了兩次,裂谷邊緣有黑氣外溢。我派人遠遠盯著,沒有靠近。灰盲的死亡還在增加。而且,從地底逃出來的灰盲,一部分朝東跑了。”
“跑的是最低等的灰盲。它們被嚇壞了,才會慌不擇路地朝我們的方向跑。”周易說,“血池的方向,有什麼異常?”
“濃霧。裂谷底部近血池方向,霧濃得異常,連我的星光都照不進去。”周辰說。
“這說明裡面的東西正在恢復。”周易說,“得趕在它出來之前動手。如果等它出關,就晚了。”
他當晚給周擎、韓霜都發了訊息,讓他們各帶精銳星夜趕來西線。天守領的戰爭機器再度發動。三線英雄,第一次因為裂谷深處的東西而同時向西集結。
周易坐在西線大營的中軍帳中,面前是一張裂谷的粗略剖面圖。他點了點血池的位置,聲音低沉:“這不是我們最熟悉的敵人。它沒有形體,或者還沒有恢復形體。它需要生氣,所以殺灰盲取精血。下一步,它就會出來吃人。我們必須在它出來之前,找到它,重新封住它。”
“或者,殺了它。”周辰說。
周易抬頭看了他一眼,點頭:“對。或者殺了它。”
帳外的夜風吹得大旗獵獵作響。裂谷方向,濃黑的夜色裡,似乎有極淡極淡的紅光一閃而逝。像一隻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,正在慢慢睜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