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川普看著林小飛按住臉頰傷口、指縫間滲出的暗沉血珠，又看了看對方那雙在昏暗天光下依然泛著詭異銀灰色的眼睛。他深吸了一口乾燥冰冷的空氣，壓下喉嚨裡的血腥味和穿越後一直縈繞不散的恐慌。他慢慢抬起手，不是武器，而是掌心向上，做了一個簡單的、表示“沒有威脅”的手勢，然後用生澀嘶啞、帶著奇怪口音的獸人語，嘗試吐出幾個音節：“水……食物……你，有？”
林小飛銀灰色的瞳孔微微轉動，落在陸川普攤開的手掌上，又移回對方的臉。那張瘦削的、屬於被驅逐獸人“畸形兒”的臉上，沒有部落戰士常見的兇悍或鄙夷，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種……過於冷靜的審視。沉默在荒野的風中蔓延了幾秒。林小飛另一隻沒有按著傷口的手，緩緩伸向自己腰間一個同樣破爛的小皮袋。
皮袋很小，用粗糙的獸皮縫製，邊緣已經磨得發白。林小飛的手指在袋口摸索著，動作因為疼痛而有些僵硬。他掏出來的，是兩塊巴掌大小、顏色深褐、質地堅硬的乾糧餅，以及一個扁平的皮質水囊——水囊已經癟下去大半，搖晃時只能聽到微弱的水聲。
他盯著陸川普看了兩秒，然後掰開其中一塊乾糧餅，將稍大的一半遞了過去。水囊也遞了過去，但只傾斜了一個很小的角度，示意對方可以喝，但不能多。
陸川普接過乾糧，觸手是粗糙堅硬的質感，表面有細密的鹽粒結晶，散發著一種混合了穀物、鹽和某種草藥根莖的微苦氣味。他沒有立刻吃，而是先接過水囊，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。水是溫的，帶著皮囊特有的淡淡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——可能是加了蜂蜜或某種植物汁液。這一小口水滋潤了乾裂的喉嚨，帶來一種近乎奢侈的舒適感。
他將水囊遞還，然後才咬了一口乾糧。餅很硬，需要用牙齒和唾液慢慢軟化，味道寡淡，只有鹽的鹹味和穀物的粗糙感，但吞嚥下去後，胃裡確實傳來了一絲暖意。他一邊緩慢地咀嚼，一邊繼續觀察著林小飛。
林小飛自己也小口吃著剩下的乾糧，動作很慢，每咀嚼幾下就要停頓片刻，彷彿在忍受某種不適。他的銀灰色眼睛始終沒有完全離開陸川普，但也沒有明顯的敵意，更像是一種評估和計算。臉頰上的傷口還在滲血，按在上面的布條已經被染紅了大半，邊緣開始發黑——那是破魔銀侵蝕的跡象。
“你……”陸川普嚥下口中的食物，再次嘗試溝通。他的獸人語詞彙量有限，發音也古怪，只能儘量用簡單的詞和手勢配合。“名字？我，陸川普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，然後看向林小飛，做出詢問的手勢。
林小飛停下了咀嚼的動作。銀灰色的眼睛在陸川普臉上停留了更長的時間，似乎在判斷這個“獸人”的意圖。幾秒鐘後，他用一種低沉、沙啞，但發音清晰標準的人類通用語回答：“林小飛。”
不是獸人語。
陸川普心中一震。這個少年會人類語言，而且口音純正，這意味著他很可能不是獸人部落的原住民，或者至少接受過人類文化的教育。這解釋了他身上那種與周圍荒野格格不入的氣質，也解釋了為什麼一個“獸人畸形兒”會如此冷靜——如果對方根本不是獸人的話。
但陸川普沒有表現出來。他只是點了點頭，用生硬的獸人語重複：“林……小飛。”然後指了指自己：“陸川普。”
簡單的名字交換，像是一種試探性的協議。
林小飛吃完最後一口乾糧，將水囊裡所剩不多的水喝掉一小半，然後重新系好皮囊。他環顧四周，銀灰色的眼睛掃過灰黃色的礫石平原、遠處低矮枯黃的灌木叢、以及更遠處那些風蝕形成的、如同巨獸骸骨般的巖柱。風吹過時，灌木叢發出沙沙的聲響，巖柱的陰影在昏暗天光下拉得很長，扭曲變形。
“這裡……是哪裡？”林小飛用人類通用語問，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疼痛和疲憊，“你知道？”
陸川普聽懂了問題，但他無法用獸人語準確回答。他只能搖頭，然後用手指了指地面，又指了指天空，最後攤開手，做了一個“不知道”的手勢。但他緊接著又指了指自己，然後用手指在沙地上畫了起來。
他畫了一個簡單的、代表太陽的圓圈，然後在圓圈旁邊畫了幾條線，表示光線。他指了指灰濛濛的天空——那裡看不到太陽的具體位置，只有雲層後一片相對明亮的光斑。他又指了指地面上的灌木叢，那些灌木的枝葉大多朝向同一個方向生長，雖然不明顯，但仔細觀察能看出傾向。
然後他畫了一個箭頭，指向東方。
“東。”陸川普用獸人語說，然後指了指自己，“我，部落，那邊。”他頓了頓，補充了一個詞：“灰爪。”
林小飛盯著沙地上的簡筆畫，銀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思索。他聽懂了“灰爪”這個詞——那是獸人部落常見的命名方式。這個“獸人”聲稱自己的部落在東方，這意味著他對這片區域至少有一定程度的瞭解，或者至少知道一個可能的方向。
但林小飛沒有立刻回應。他緩緩站起身，動作因為傷痛而有些踉蹌。他走到最近的一塊半人高的岩石旁，背靠著岩石坐下，這樣既能觀察四周，又能節省體力。他示意陸川普也過來。
陸川普走過去，在林小飛對面坐下，中間隔著幾步的距離。這個位置既能互相照應，又不會太近引發警惕。
“獵巫人……在追你。”陸川普用生硬的獸人語說，同時做了一個“奔跑”和“射擊”的手勢。他指了指林小飛臉頰上的傷口，又指了指自己記憶中弩箭飛來的方向。
林小飛的臉色陰沉了幾分。他點了點頭，沒有否認。他用人類通用語說，語速很慢，確保對方能聽懂關鍵詞：“七大王庭……獵巫人。我，觸碰了……禁忌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那銀灰色的光澤在昏暗光線下依然明顯，“他們，要殺我。”
陸川普聽懂了“殺”這個詞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後指了指自己，做了一個“驅逐”的手勢，又指了指自己瘦弱的身體和淺灰色的皮毛——這與大多數獸人戰士深色、健壯的體格截然不同。“我，畸形。部落，不要。”
兩個被各自世界拋棄的人。
林小飛看著陸川普，銀灰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類似“理解”的情緒。但警惕依然存在。他問：“你……為什麼幫我？在石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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