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飛站在柵欄邊，獸皮包裹貼著胸口傳來持續的涼意。陸川普已經去準備逃亡的必需品——其實沒什麼可準備的，工具都用光了，只剩那把短刀和幾塊乾糧。東邊森林裡，那個窺視者已經消失，但被監視的感覺還在，像粘在皮膚上的蛛網。老鐵錘帳篷裡的光還亮著，在黑暗裡像一隻孤獨的眼睛。明天天亮前他們必須離開，往北，穿過黑森林，進入凍土荒原。但首先，他得去老鐵錘那裡，拿到那個“只能一個人看”的東西。林小飛深吸一口氣，夜風很冷，帶著遠方獵巫人營地的鐵鏽味。他走向帳篷，獸皮簾子在風裡微微晃動，像在等他。
簾子掀開時，一股混合的氣味湧出來。
草藥味，泥土味，還有某種陳年獸皮發黴的味道。帳篷裡比外面暗，只有一盞石碗油燈在中央燃燒，火苗很小，勉強照亮周圍三步的範圍。老鐵錘盤腿坐在燈旁，背對著入口，佝僂的身影在帳篷壁上投下巨大的、搖晃的陰影。
“進來。”老薩滿說，聲音很平靜。
林小飛走進去，簾子在身後落下，隔絕了外面的風聲和遠處戰士清理戰場的低語。帳篷裡很安靜，安靜得能聽見油燈燃燒時油脂輕微的噼啪聲，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——咚，咚，咚，像某種鼓點。
老鐵錘沒有回頭。他面前擺著幾個陶罐，大小不一，顏色暗沉。他拿起其中一個，開啟蓋子，用木勺舀出一些粉末，撒進油燈旁的小銅盤裡。粉末是灰白色的，像碾碎的骨頭。
“坐。”老薩滿說。
林小飛在老鐵錘對面坐下，膝蓋幾乎碰到膝蓋。距離這麼近，他能看清老薩滿臉上的每一道皺紋，那些皺紋很深，像乾涸河床的裂痕。老薩滿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渾濁，但瞳孔深處有東西在閃爍——不是火光，是別的什麼。
老鐵錘又從另一個陶罐裡取出幾片乾枯的葉子，深紫色，邊緣捲曲。他把葉子放在粉末上，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根細長的骨針，在油燈火苗上烤了烤。骨針尖端變紅，發出細微的焦味。
“這是‘啞口草’。”老鐵錘說，聲音很低，像在自言自語，“葉子曬乾後碾碎，和‘靜默石’粉末混合，點燃後產生的煙霧能吸收聲音。不是魔法，是物理。煙霧顆粒會吸附聲波，讓聲音傳不出去。”
他把燒紅的骨針輕輕點在葉子上。
嗤——
一聲輕微的爆裂聲。葉子瞬間燃燒起來，但不是火焰，是一團灰白色的煙霧。煙霧很濃，帶著一種奇特的、略帶甜膩的草藥味，像腐爛的花蜜混合著陳年灰塵。煙霧迅速擴散，籠罩了整個帳篷內部，在油燈光芒下形成一層朦朧的屏障。
林小飛吸了一口氣。
空氣變重了。聲音消失了——不是完全消失，而是變得模糊、遙遠。帳篷外戰士的腳步聲、遠處傷員的呻吟、夜風颳過柵欄的呼嘯，所有聲音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皮傳來，失去了清晰度。帳篷內，油燈的噼啪聲也變小了，他自己的呼吸聲變得異常清晰，像在耳邊放大。
“現在。”老鐵錘說，聲音在煙霧裡變得有些失真，“我們可以說話了。”
老薩滿終於抬起頭，直視林小飛的眼睛。
那雙渾濁的眼睛裡，此刻閃爍著一種銳利的光。不是敵意，不是好奇，而是一種……審視。一種要把人從裡到外看透的審視。
“你身上的詛咒。”老鐵錘說，“讓我看看。”
不是請求，是陳述。
林小飛沉默了兩秒，然後解開破爛上衣的領口。他轉過身，背對著老鐵錘，露出後頸下方那片皮膚——那片在“諸神墳場”被石碑光芒灼燒後留下的印記。
帳篷裡很暗，但油燈的光足夠照亮那片區域。
皮膚上，黑色的紋路像活物一樣蔓延。不是刺青，不是傷疤，而是從皮膚深處透出來的顏色，像墨水滴進清水裡緩慢擴散。紋路的形狀很複雜，有螺旋，有銳角，有斷裂的線條，整體構成一個殘缺的、不完整的圖案。圖案中心，皮膚微微凹陷，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血肉。
老鐵錘伸出手。
他的手指很粗糙，指節粗大，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土。但觸碰林小飛皮膚時，動作異常輕柔。指尖沿著紋路的邊緣滑動，很慢，很仔細。
“疼嗎？”老薩滿問。
“不疼。”林小飛說，“但冷。像冰塊貼在皮膚上。”
“什麼時候出現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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