圖書館自習區的燈光是暖白色的,從天花板均勻地灑下來,照在深棕色的長桌上,表面被磨得微微發亮,帶著淡淡的木質香氣。這個時間段人不多,只有零星幾個學生分散在各處,翻書的聲音像是落在水面上的葉子,斷斷續續,安靜得很舒服。
寧小眠趴在桌面上,臉枕著交叉的雙臂,眼皮沉得像墜了鉛塊。下午那頓飯吃完之後,睏意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一波接一波,她本來只是想眯五分鐘緩一緩,結果眼睛一閉,整個人就滑進了半夢半醒的深淵裡。
她最後的清醒意識是感覺到自己的頭在胳膊上蹭了蹭,找了個更舒服的角度,然後就徹底沉了下去。
座位在靠窗的位置,窗戶開著一條縫,初秋的風吹進來,帶著一點點涼意,拂過她後頸露出的皮膚。她縮了縮脖子,發出一聲含混的、幾乎聽不見的哼唧聲,像是在夢裡也在找暖和的地方。
沈知衡從書架通道里走出來的時候,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。
她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舊書,封面已經有些磨損了,書脊上的燙金字樣模糊了大半,但她還沒來得及翻看,目光就被趴在窗邊桌上那個小小的身影鎖住了。
寧小眠趴得很低,肩膀縮著,外套的下襬從椅背上滑下來,拖在地上也沒察覺。她的臉側向一邊,壓著胳膊,露出半邊臉頰,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,嘴唇微微張開,呼吸很淺很均勻,整個人像一隻在陽光下攤開的貓。
她站在書架末端,隔著三四排空桌椅的距離,看著那個蜷縮成一團的人影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,弧度很淺,像水面上泛起的一圈漣漪,轉瞬即逝。
她走過去,腳步聲很輕,橡膠鞋底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。她把書放在桌面上,拉開寧小眠旁邊的椅子,坐了下來。
椅子的滑輪在地板上滾了一下,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聲。
寧小眠沒有醒。她只是在夢裡翻了個身似的,把臉從左邊轉到了右邊,換了個方向繼續睡,露出來的那半邊耳廓紅紅的,像是被枕頭壓出來的溫度。
沈知衡側過頭,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。
燈光從上方傾瀉下來,在寧小眠的發頂上籠出一圈柔和的光暈。她的頭髮是深棕色的,在光線裡泛著一點點暖色調的光澤,髮梢有些毛躁,大概是最近沒怎麼用心打理過。有一縷頭髮從耳後滑落下來,搭在她的顴骨上,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。
沈知衡的右手放在桌面上,指尖動了動。
她本來是想去翻書的,但手伸到一半,方向就不由自主地偏了。她的手掌懸停在寧小眠頭頂上方大約十釐米的位置,停頓了兩秒鐘——像是在確認什麼,又像是在猶豫。
掌心落在寧小眠的頭頂,溫熱,輕柔,像一片羽毛落下來。
寧小眠的髮絲觸感比看上去要軟,細密地貼在她的掌心裡,帶著一點點體溫,還有淡淡的洗髮水香氣,是那種很普通的、超市裡能買到的果香味。
沈知衡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,指腹蹭過她的髮絲,從發頂滑到髮尾,動作極慢,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、易碎的東西。
但她的呼吸節奏變了——從均勻的、完全沉入夢境的節奏,變成了一種更輕快的頻率,像是在夢裡感受到了什麼讓她舒服的東西。她的頭微微動了一下,往沈知衡掌心的方向蹭了蹭,像一隻主動湊過來求撫摸的小動物。
那一蹭太自然了,完全沒有意識,完全是本能反應。寧小眠的臉頰還壓在自己的胳膊上,但她額頭頂著沈知衡的掌心,像是找到了一個溫熱的支點,蹭完之後就不動了,呼吸重新變得平穩。
沈知衡低頭看著她,睫毛垂下來,遮住了大半眼神。她的表情很淡,但嘴角那個淺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又出現了,像是一點壓不住的情緒從裂縫裡漏了出來。
她的手指又動了一下,這次沒有收回去,而是把掌心貼得更實在了一些,整個手掌覆蓋在寧小眠的頭頂,手指微微彎曲,攏住她的發頂,像是把什麼小小的東西護在了掌心裡。
很微弱,微弱到如果不刻意感知幾乎察覺不到——像一股溫熱的泉水從她的掌心滲出來,穿過髮絲,透過頭皮,滲入寧小眠的體內。
沈知衡微微一怔,隨即眯了眯眼睛。
寧小眠體內的魔力波動非常穩定,穩定到了一種不正常的程度。一般來說,人在睡眠狀態時,魔力的流動會變得鬆散、無序,像是沒有人看管的水流一樣四處漫溢,但寧小眠不是這樣。她的魔力在她體內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容器收納著,安靜地、均勻地迴圈,沒有一絲外洩。
這種穩定性,沈知衡只在那些修煉了十年以上的高階魔女身上見過。
沈知衡收回手,指尖在自己的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,像是在思考。但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寧小眠的頭頂——那縷從耳後滑落的頭髮又垂下來了,搭在她的鼻尖上,隨著她的呼吸一翹一翹的。
她伸手把那一縷頭髮撥到寧小眠耳後,指背擦過她耳廓的軟骨,觸感溫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