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是在早晨七點十四分落下來的。
寧小眠站在省賽露天賽場的選手等候區,手裡攥著編號牌,眯眼看著天上那層壓得極低的烏雲。雨點砸在頭頂的遮雨棚上,發出密集的、沉悶的鼓點聲,像是有人在天上不停地敲一面巨大的皮鼓。
賽場是省賽組委會專門搭建的露天綜合擂臺區——八塊標準場地呈扇形排開,周圍是逐級升高的觀眾席,能容納三千人。但此刻觀眾席上空了大半,暴雨把原本應該坐滿的位置澆成了一片灰濛濛的空曠。只有最前面幾排撐著傘的評委和工作人員還在堅持,雨傘在風裡搖搖晃晃,像是長在地面上的蘑菇。
風很大,雨斜著掃進來,把等候區的地面打得溼漉漉的。寧小眠的褲腳已經濺上了泥點,她低頭看了一眼,沒什麼反應,只是把外套的帽子拉起來,往頭上扣。
“省賽第一輪就這麼刺激?”旁邊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生嘟囔著,用手擋著眼睛,雨水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淌,“我聽說往年都是室內場的。”
“今年預算砍了室內場。”另一個男生接話,聲音被雨聲壓得有些模糊,“而且組委會說露天場更能考驗選手的綜合適應能力——”
寧小眠沒參與討論。她靠在等候區的欄杆上,腦袋微微歪著,眼皮開始往下沉。雨聲太催眠了。那種均勻的、連續的、沙沙沙沙的聲響,像是一首沒有旋律的搖籃曲,一下一下地拍在她的耳膜上,把她的意識往夢境的方向推。
不是因為緊張——她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緊張。是因為沈知衡昨晚留在她宿舍改檔案,改到很晚,鍵盤聲嗒嗒嗒嗒的,她翻了好幾次身才睡著。睡著之後又做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夢,夢到自己在下雨天追一隻白色的貓,追著追著貓變成了一朵雲,雲又變成了一張大床,她躺上去就不想起來了。
“第一輪——淘汰賽,隨機抽籤匹配,單場決勝。”裁判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,被雨聲削去了大半音量,“場地溼滑,請各位選手注意安全。比賽開始後,離開邊界、失去戰鬥能力、或主動認輸即視為淘汰。現在開始抽籤。”
寧小眠的編號牌震了一下。她低頭看,號碼對面跳出一個名字:宋清語,水系,三年級。
“水系的啊。”她嘟囔了一句,語氣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,像是在說“今天吃的是食堂的炒飯”一樣平淡。
周圍的選手陸續進場。雨越下越大,能見度肉眼可見地下降,十米之外的人影就開始模糊。已經有選手在場地上滑倒了,泥水濺了一身,裁判不得不臨時加了一輪場地防滑處理——但效果有限,暴雨中的泥土很快就重新變得溼滑泥濘。
寧小眠的場地在三號位。她走過去的時候,對面已經站了一個高挑的女生,長髮被雨水淋得貼在臉上,但表情很鎮定,顯然對雨天作戰早有準備。
“你就是寧小眠?”宋清語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嬌小的身形上停了一下,“聽說你覺醒了兩個月就拿到省賽推薦位了。”
寧小眠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,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。她只是覺得困。雨水打在臉上的感覺涼涼的,帶著泥土的腥味,頭頂的帽子已經兜不住水了,水珠順著帽簷往下滴,落在她的鼻尖上。
“開始!”裁判的哨聲穿透雨幕。
宋清語的動作很快。哨聲剛落,她腳下的積水就猛地膨脹起來,像是活過來了一樣——三道水柱從地面騰起,在空中扭結成三條水蛇,帶著呼嘯的水聲朝寧小眠撲過來。雨水是她的天然增幅器,空氣中的水汽濃度比平時高出三倍不止,每一道水系魔法的威力都被放大了。
觀眾席上有人發出了低低的驚呼。
不是戰術性的不動——是真的沒來得及反應。她的眼皮太沉了,大腦像是泡在溫水裡的棉花,每一個指令都傳得慢吞吞的。她看著那三道水蛇朝自己撲過來,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好吵。
這個哈欠打得很大,嘴巴張得圓圓的,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。在哈欠的尾音裡,她往旁邊挪了半步——不多不少,剛好讓第一道水蛇擦著她的肩膀飛過去,砸在身後的地面上,濺起一大片泥水。
第二道水蛇緊跟著從側面襲來,角度刁鑽,封住了她所有退路。寧小眠歪了一下頭,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了注意力,整個人以一種極其慵懶的姿勢向側面倒去——但不是摔倒,而是順勢坐在了地上。
溼漉漉的泥土透過褲子傳來涼意。她坐在地上,仰頭看了看天上傾瀉而下的雨幕,然後做了一個讓全場都愣住的動作:她躺了下來。
整個人平躺在了溼透的場地上,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,閉上了眼睛。
宋清語也愣了一下,但很快回過神來。她的第三條水蛇已經成型,這次她沒有留手——雨水在她的操控下匯聚成一條足有手臂粗的水龍,裹挾著暴雨的勢頭,從高處俯衝而下,直取寧小眠躺倒的位置。
水龍撞上地面的那一瞬間,所有人都以為寧小眠會被直接衝出場外。
或者說,它被什麼東西擋住了。那些原本應該砸到寧小眠身上的雨水,在距離她身體大約半米的位置,突然變成了一朵朵透明的花。
不是比喻——是真正的、物理意義上的花。
每一滴雨在落向寧小眠的瞬間,都被某種力量改變了形態。水滴的分子結構在極短的時間內被重組,透明的花瓣從水珠中綻開,層層疊疊,像是冰晶雕刻的蓮花。一朵、兩朵、三朵——在不到兩秒的時間裡,寧小眠周圍開滿了透明的鍊金花朵,它們漂浮在半空中,隨著雨水的下落不斷生成,又隨著雨滴的碎裂不斷更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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