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書塔的頂層是一間被遺忘的房間。
說“被遺忘”並不準確——至少學院的管理系統裡還登記著這間房,門牌上寫著“特藏閱覽室·No.7”,鑰匙掛在塔樓管理員辦公桌最裡面的鉤子上,登記簿上最近一次的借閱記錄是七年前。真正被遺忘的是這間房本身的位置:它藏在藏書塔七樓與八樓之間的夾層裡,樓梯拐角處一扇與牆同色的木門,沒有窗戶,只有一盞永遠亮著的鎢絲燈,把四壁的書架照出一層昏黃的舊時光濾鏡。
沈知衡是三個月前偶然發現這間房的。
當時她正在追查一條關於“舊神之戰”的文獻線索,圖書館的主檢索系統裡查不到任何相關條目,倒是七樓角落裡一本落滿灰的《映象塔學院建校史料彙編》的附錄裡,提到了一句:“舊神之戰相關手稿,現存於塔樓特藏閱覽室·No.7,需經院長授權方可查閱。”
全知路線的魔女最擅長的不是正面突破,而是繞過規則。沈知衡花了三天時間,透過比對塔樓的建築圖紙和歷代修繕記錄,推斷出夾層的存在,又花了一週,從管理員老伯的茶杯裡順走了鑰匙的模子。
她從不覺得自己這樣做有什麼不妥。前世養成的習慣——資訊從來不會自己送上門來,你得學會自己拿。
鎢絲燈發出昏黃的光,在沈知衡面前攤開的手稿上投下一圈暖色的圓。她坐在一張老舊的木椅上,背脊挺直,左手壓著書頁邊緣,右手指尖緩緩劃過泛黃的紙面。紙張的觸感薄而脆,像是輕輕一碰就會碎裂成齏粉,她不得不放輕力道,指尖幾乎只是懸空掠過。
手稿是用一種她認不出的墨水寫成的——至少不是現存的任何一種標準魔女墨水。字跡在某些地方已經褪成淡褐色,在燈下幾乎看不清筆畫,她不得不眯起眼睛,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。
“……舊神之戰尾聲,七位偉大魔女聯手封印了虛空裂縫。封印的代價是——”
字跡在這裡斷開,像被什麼打斷了一樣。下一頁的開頭是一灘褐色的汙漬,形狀不規則,像是某種液體濺上去後乾涸的痕跡。沈知衡盯著那灘汙漬看了幾秒,沒有去猜測那是什麼——她見過足夠多的血,不需要猜。
那是一幅插畫——或者說,是一幅殘片。畫面的大部分已經被撕去,只留下右下角的一小塊,畫面上隱約可以辨認出一座高塔的輪廓,塔身傾斜,像是正在倒塌。塔的頂端有一團模糊的火焰,焰舌向外翻卷,像是要從紙面上燒出來。
而在火焰的下方,高塔的中部,有一個小小的身影。
畫師的筆觸很粗糙,人物的五官只是一筆帶過,甚至分辨不出性別和年齡。但沈知衡在看到那個身影的一瞬間,指尖猛地一顫,像是被燙到了一樣收回了手。
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鐵針從她的後腦勺扎進去,穿過顱骨,直抵前額。沈知衡下意識地咬緊了牙關,左手猛地按住太陽穴,右手撐在桌沿,指節泛白。眼前的畫面開始晃動——鎢絲燈的光暈、泛黃的書頁、書架上的書脊,全都像被水泡過的墨跡一樣模糊、扭曲、融化。
紅色的、金色的、夾雜著黑煙的火焰,從四面八方湧來。熱浪撲面,燒得她的皮膚髮緊,睫毛幾乎要捲曲。她聽到了聲音——木頭斷裂的脆響、石塊墜落的悶響、風灌進裂縫的呼嘯聲。還有別的聲音,某種她無法用語言形容的低頻嗡鳴,像是大地在呻吟,又像是某種巨獸的呼吸。
她只知道自己在動——不,是她周圍的世界在動。視角是傾斜的,快速向下,風聲尖銳地擦過耳膜。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邊掠過,是碎石?是木屑?她分辨不清。
那個身影在火焰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單薄,衣襬被氣流掀起,像一面破碎的旗幟。她的臉——沈知衡看不清她的臉,只有一團模糊的輪廓,像是被什麼遮擋住了,又像是她自己不敢去看清。
一聲很輕的、像是嘆息又像是呼喚的聲音,穿過火焰和風聲和低頻的嗡鳴,落在她的耳朵裡,清晰得像是在耳邊說出來的。
頭痛像潮水一樣退去,留下的是鈍痛和一種空蕩蕩的感覺。
沈知衡睜開眼睛——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閉上的——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溼透了。襯衫貼在皮膚上,涼颼颼的。她的右手還撐著桌沿,指尖微微發抖,左手按在太陽穴上,能感覺到血管在皮膚下突突地跳動。
鎢絲燈還在亮著。書頁還在攤開著。那個小小的身影還在墜落著。
沈知衡盯著那幅殘片看了很久,然後慢慢地撥出一口氣,鬆開按著太陽穴的手,重新坐直了身體。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,但她已經習慣了——這半年來,類似的頭痛發作得越來越頻繁,每次都會帶出一些破碎的畫面,像是被埋在某處的記憶碎片,被某種力量一點一點地翻出來。
她從來不去深究這些畫面的含義。
因為她隱約知道,那些畫面裡藏著的答案,可能會改變一切。
她合上手稿,揉了揉眉心,正打算起身去倒杯水——
不是被推開的,準確地說,是被撞開的。木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,鎢絲燈的燈泡晃了晃,光影在牆壁上跳了一下。
沈知衡抬起頭,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睡衣——是沈知衡去年給她買的那件,奶白色的棉布質地,領口繡著一隻打哈欠的小貓——外面胡亂披了一件學院外套,拉鍊都沒拉,露出裡面皺巴巴的衣襬。她的頭髮亂成一團,左邊的一綹翹得高高的,像是剛從枕頭裡拔出來。她的眼睛睜得很大,沒有平時那種半睡半醒的迷濛,而是亮得驚人,像是被什麼點燃了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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