辦公室的暖氣燒得很足,空氣裡混著紙張油墨的乾燥氣息和窗外透進來的午後陽光味。沈知衡的辦公桌是整間屋子裡最整齊的存在——檔案摞得稜角分明,筆筒裡的筆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,連桌上擺的那盆綠蘿的藤蔓都被精心繞成了規整的弧度。
寧小眠趴在桌角,臉枕在交疊的手臂上,頭髮散開來遮住了半邊臉。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,睫毛偶爾顫一下,像是在夢裡正經歷著什麼有趣的事情。桌面上攤著幾份開啟的合同檔案,旁邊的筆記型電腦螢幕已經暗了,螢幕上隱約映出她蜷縮的倒影。
沈知衡坐在對面,手裡拿著一支鋼筆,在一份檔案上籤了字,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對面那個睡得毫無防備的人。
她放下筆,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寧小眠蓬鬆的發頂停留了一會兒,然後移到了桌面上攤開的那些檔案上——那是三份來自不同鍊金商會的合作意向書,措辭客氣,報價也還算有誠意,但條款裡都在同一個地方打了埋伏:配方所有權。
敲門聲就在這時響了起來,三下,不輕不重,節奏很穩。
“請進。”沈知衡的聲音不高不低,剛好能讓門外的人聽清楚。
門被推開,進來的人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深灰色西裝,領帶打得一絲不苟,胸口彆著一枚暗金色的胸針——徽章樣式是一條躍出海面的黑潮浪紋,線條凌厲,鋒芒畢露。來人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,五官端正,嘴角掛著職業化的微笑,眼神卻銳利得像把尺子,進來的一瞬間就把辦公室裡的陳設掃了個遍。
“沈首席,冒昧打擾。”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練過的溫和,不高不低,“我是黑潮商會駐鏡城分會的業務代表,姓周,單名一個乾字。”
沈知衡沒有站起來,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,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椅子:“請坐。”
周乾走到辦公桌前,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桌面上攤開的檔案上,然後掃了一眼趴在桌角睡覺的寧小眠,眉毛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職業化的微笑。他拉開椅子坐下,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燙金封面的檔案,推到沈知衡面前。
“我們商會對寧小姐的夢工坊配方很感興趣。”周乾說話的語氣很平穩,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,“據我們瞭解,目前寧小姐的配方還沒有與任何一家商會簽訂正式授權協議,對嗎?”
沈知衡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伸手拿起那份燙金檔案,翻開看了一眼。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但翻頁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點——這說明她在認真看,而且已經看到了某些不太讓她滿意的地方。
五秒鐘後,她合上了檔案,放回桌面,指尖按在封面上沒有移開。
“貴商會給出的條件很詳細。”沈知衡的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評價一份質量一般的作業,“不過買斷價這個數字,我覺得可以再商量一下。”
周乾的笑容不變,但眼神里多了一絲自信:“沈首席,八十萬通用魔晶幣的買斷價,在目前市場行情下已經是非常有誠意的報價了。寧小姐的配方雖然潛力不錯,但目前還處於初始階段,商業化路徑尚未完全打通,我們商會願意承擔後續的推廣和量產成本,這個價格並不過分。”
他說得很流暢,顯然這套話已經背過很多遍。末了,他又補了一句:“而且我們願意一次性付清,不設分期,這在業內已經算是很難得的誠意了。”
沈知衡聽完,沒有急著反駁,而是伸手拿起自己桌角的一個資料夾,開啟,從裡面抽出一張紙,放在桌面上,轉了個方向,推到了周乾面前。
“這是我自己擬的授權方案。”她說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,“你對比一下,看合不合適。”
周乾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,先是表情不變,然後眉頭慢慢皺了起來,再然後,嘴角的笑意開始變得有些僵硬。
第一,寧小眠保留核心專利與配方所有權,授權期三年,期滿可續約,續約條件由配方持有人單方決定。
第二,分成比例按銷售額的百分之三十五結算,且寧小眠擁有對銷售賬目的隨時審計權。
第三,授權期間,若被授權方出現任何損害配方品牌價值的行為,授權方有權單方面終止合同,且不承擔任何違約責任。
周乾抬起頭,臉上的笑容已經褪去了大半,眼神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:“沈首席,這個分成比例……說實話,在業內沒有先例。百分之三十五的銷售額分成,而且是淨銷售額,不是利潤。按這個條件,我們商會幾乎是在給寧小姐打工。”
沈知衡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語氣裡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意味:“你也可以選擇不籤。”
周乾的嘴角抽了一下,但很快又調整回了職業化的微笑。他深吸一口氣,換了一種語氣,語氣裡多了一些語重心長的意味:“沈首席,我理解您對寧小姐的重視,但做生意講究的是雙贏。黑潮商會在全國擁有超過三百家門店,物流網路覆蓋十七個省,如果寧小姐的配方能借助我們的渠道推向市場,收益絕對不是一個小數字。但前提是,雙方都得拿出誠意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寧小眠,壓低聲音說:“而且,說實話,這種規模的配方在鍊金市場上並不少見。我們商會之所以願意開出這個價,是因為看好寧小姐的潛力。但潛力這種東西,如果不及時變現,是很容易被市場遺忘的。”
這話說得很含蓄,但潛臺詞已經很明顯了——你們現在不籤,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。
沈知衡聽完,沒有立刻回答。她低下頭,目光落在桌角那個毛茸茸的腦袋上,看著寧小眠因為睡姿不舒服而微微皺起的鼻子,忍不住伸手,用指尖輕輕撥開了她額前垂下來的一縷碎髮,別到耳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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