決賽前夜的酒店,暖氣開得剛好。
寧小眠躺在雙人床上,被子只蓋到胸口,一隻腳露在外面,腳趾微微蜷著,像是夢裡還在踩著什麼東西。她的呼吸很輕,偶爾皺一下鼻子,翻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,發出一聲含糊的哼唧。
沈知衡坐在床邊的單人沙發上,手裡翻著一本賽程手冊,但目光早就沒在紙頁上了。她側過頭,看著寧小眠露在被子外面的那隻腳,沉默了幾秒,然後放下手冊,起身走過去,把被子往下拉了一點,蓋住那隻腳。
寧小眠沒醒,但她的手指動了動,在枕邊摸索了兩下,摸到沈知衡的手腕,又鬆開了。
沈知衡沒有抽手。她就著那個姿勢,在床沿坐下,另一隻手輕輕撥開寧小眠額前的碎髮。髮絲很細,帶著一點洗髮水的甜香,指尖穿過的時候,能感覺到她頭皮的溫度。
“明天決賽了,”沈知衡低聲說,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你倒睡得著。”
寧小眠當然沒有回答。她的呼吸依舊平穩,嘴唇微微張開,臉頰壓在枕頭上,擠出一團軟軟的弧度。沈知衡看著那團弧度,忍不住伸出手指,輕輕戳了一下。
寧小眠的眉頭動了動,嘟囔了一句什麼,然後翻了個身,背對著她,把被子捲走了一半。
沈知衡看著自己被捲走的被子,笑了一下,也不搶,就那麼坐著,一隻手搭在寧小眠的肩膀上,隔著薄薄的睡衣布料,能感覺到她肩胛骨的輪廓——小小的,軟軟的,像是用力一捏就會碎掉一樣。
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,在房間裡投下一道細長的光。遠處偶爾傳來汽車的鳴笛聲,被玻璃和窗簾層層過濾,變得又遠又輕。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咔嗒聲,像是老房子在夜裡伸展筋骨。
沈知衡靠在床頭,閉上眼睛,沒有睡,只是讓意識沉入一種半休息的狀態。她知道寧小眠的夢境有時候會溢位——特別是她深度睡眠的時候,夢境中的魔力會像水一樣漫出來,沿著魔力通道滲入周圍的環境。
大概是決賽前壓力太大了,寧小眠的夢境比平時更深、更沉,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,井口的水面泛著銀色的微光,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旋轉。
沈知衡察覺到的時候,她的意識已經被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拉進了那片銀光裡。
她睜開眼睛,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廢墟之中。
天空是灰白色的,沒有太陽也沒有云,只有一片均勻的、沒有質感的光,像是被誰用顏料均勻地塗滿了整個穹頂。腳下是碎裂的石板,石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,那些紋路在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銀色的光澤,像是活物一樣,在她腳邊緩緩流淌。
沈知衡低頭看了一會兒那些紋路,瞳孔微微收縮。
她認得這些文字。不是這一世的記憶——她這輩子沒學過古代魔文,學院課程也不教。但她的靈魂認得,像是刻在骨頭裡的東西,被這些銀色的線條一碰,就甦醒了過來。
她順著那些紋路往前走,腳下的廢墟在蔓延,倒塌的柱子、破碎的拱門、半埋的雕像,全都覆著一層薄薄的銀色苔蘚,散發出微弱的熒光。遠處立著一塊石碑,比其他廢墟都要完整,碑身漆黑,上面的刻痕是銀色的,在灰白的光線下格外醒目。
沈知衡走到石碑前,抬起頭,看著那些刻痕。
石碑上刻著的,是一串名字。最上面的那個,她花了三秒鐘才認出來,因為那個名字不是用現代通用語寫的,而是古代魔文的變體,是隻有那個時代的人才會使用的拼寫方式。
她的嘴唇動了動,沒有發出聲音。但在這個夢境裡,聲音不需要透過空氣傳播——石碑上的銀光閃了一下,像是感應到了什麼,那些刻痕微微顫動,發出一聲低沉的、像是鐘鳴一樣的嗡鳴。
然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從喉嚨裡擠出來,輕得像嘆息一樣。
這三個字落在廢墟里,像是石頭砸進了水面。腳下的石板裂開蛛網般的縫隙,銀光從裂縫中湧出來,天空的灰白色開始旋轉,那座石碑上的字跡像是活了一樣,順著碑身往下流淌,匯入地面的紋路中,朝著四面八方蔓延。
沈知衡站在原地,看著這一切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——不是恐懼,不是懷念,而是一種更深的、像是被人從沉睡了很久的水底撈起來的感覺,溼漉漉的,沉重的,帶著泥土和舊時光的氣味。
她想再看一眼那座石碑,但夢境已經開始崩塌了。
腳下的地面碎裂成一塊一塊的,每一塊都往下墜落,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。天空的灰白色被撕裂,露出後面五彩斑斕的混沌。空氣變得又擠又重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從四面八方往中間壓過來。
不是尖銳的那種,而是短促的、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的悶響。
沈知衡的意識被猛地拽出夢境,她睜開眼睛,看到寧小眠已經坐起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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