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小眠趴在靠窗的課桌上,臉埋在交疊的手臂裡,呼吸均勻而綿長。她的外套被隨手搭在椅背上,露出一截後頸,在秋日的光照下泛著溫潤的象牙色。窗外的銀杏樹已經黃了大半,風一過,葉子便簌簌地落,有幾片順著半開的窗縫飄進來,其中一片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頭頂——金黃色的扇形葉片,恰好卡在她耳側的髮絲間,像是誰刻意別上去的裝飾。
教室裡很安靜,前排幾個同學在抄板書,後排有人小聲討論週末的俱樂部活動。今天上午是《裂縫能量學進階》的理論課,裂縫警報解除後,學園恢復了正常課程安排,連原本被徵調的聯防軍輪值學員也陸續回到了課堂。寧小眠是今早被沈知衡從宿舍拎出來的,出門前她還在抱怨“為什麼沒有睡覺假條這種東西”,被知衡一句“你上週已經請了四次病假了”堵了回去。
沈知衡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,面前攤著一本筆記,但她的目光並不在紙上。她側著身,一隻手撐著下頜,視線落在前方靠窗的那個小小身影上——準確地說,是落在那片銀杏葉上。
金黃色的葉子貼著寧小眠的髮絲,隨著她呼吸的起伏微微顫動,像是隨時會滑落,卻又穩穩地停在那裡。沈知衡看著那片葉子,沒有起身,沒有走過去,也沒有提醒任何人。
她就那麼看著,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。
旁邊的位置空著,那是她以“監督員”身份旁聽時的固定座位。裂縫聯防軍成立後,她掛了個聯絡員的銜,學園方面預設她可以隨時進出教室,她便也理所當然地坐在了寧小眠附近——美其名曰“觀察贊助物件的日常狀態”,實際上半堂課有半堂課的目光都在那個趴著睡覺的人身上。
講臺上的教授講到能量場共振頻率的第三組公式,用教鞭敲了敲黑板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前排幾個學生抬頭看板書,後排有人翻書頁,寧小眠紋絲不動,連呼吸的節奏都沒變。她睡著的時候總是很沉,像是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被隔絕在了某個距離之外,只剩下一小片安靜的、屬於自己的領地。
沈知衡的目光從她頭頂的葉子移開,落回到筆記本上。她隨手畫了幾筆,線條流暢地勾勒出一片銀杏葉的形狀,旁邊又添了一個小小的、蜷縮著的人影。
下課鈴響的時候,教室裡瞬間熱鬧起來。椅子被拉開的聲音、書頁合上的聲音、有人伸懶腰打哈欠的聲音混在一起,像是一鍋煮沸了的水。唐晚舟從前排站起來,伸了個大大的懶腰,然後轉過身看向寧小眠的方向,大步走了過去。
她的手還沒碰到寧小眠的肩膀,就被一隻手攔住了。
唐晚舟一愣,抬頭看見沈知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旁邊,一隻手抬著,擋在她和寧小眠之間,動作很輕,但態度很明確。
“讓她再睡五分鐘。”沈知衡說。
聲音不大,語氣也淡,但唐晚舟莫名覺得那五個字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意味。她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寧小眠,又看了看沈知衡,識趣地縮回了手,壓低聲音說:“行行行,首席大人發話了,那我先去隔壁佔座。”
她轉身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,目光在寧小眠頭頂的銀杏葉上停了一瞬,嘴角露出一絲促狹的笑意,但沒有說什麼,快步走出了教室。
教室裡的學生陸陸續續離開,很快只剩下零星幾個人。窗外的銀杏樹在風中搖晃,又有幾片葉子飄進來,落在窗臺上和地上。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,在課桌表面鋪開一層暖金色的光,寧小眠的頭髮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栗色,那片銀杏葉依然待在她頭頂,像是被陽光粘住了一樣。
沈知衡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,沒有出聲,就那麼安靜地坐著,看著她。
教室裡很安靜,只有遠處走廊傳來的腳步聲和隱約的說笑聲。寧小眠的呼吸聲很輕,偶爾會發出一兩聲含混的夢囈,像是在夢裡和誰說話。她的睫毛很長,睡著的時候微微翹起,在眼瞼下投出兩小片弧形的陰影。
沈知衡看了她一會兒,伸手把滑到她手腕處的袖口往上推了推,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皮膚——溫熱的,帶著睡眠中特有的那種柔軟的溫度。
她在睡夢中皺了一下鼻子,嘴唇微微張開,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。聲音太小,幾乎被窗外的風聲吞沒,但沈知衡聽清了。
她看著寧小眠的臉,那雙閉著的眼睛,那微微皺起的鼻尖,那兩片在夢囈中輕顫的嘴唇。窗外的風吹進來,拂動了她額前的碎髮,她垂下眼睫,嘴角彎起一個極輕的、幾乎不可見的弧度。
只是伸出手,用指尖輕輕撥開寧小眠耳側的髮絲,把那片銀杏葉拈了起來。動作很輕,很慢,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極其小心的儀式。葉子離開發絲的時候,帶起一根細細的頭髮,她用手指輕輕把它解開,然後把葉子放在窗臺上。
寧小眠沒有醒。她的眉頭舒展開來,呼吸重新變得均勻,嘴唇閉了回去,像是做了什麼好夢,嘴角微微翹起。
沈知衡收回手,指尖上還殘留著那片葉子微涼的觸感。她把那片銀杏葉拿在手裡,翻過來看了看——金黃色的葉片上帶著幾道淺褐色的脈絡,邊緣微微卷曲,是秋天最普通不過的一片葉子。
她先是皺了皺鼻子,然後慢慢睜開眼睛,瞳孔還有些渙散,像是剛從很深很深的夢裡浮上來。她眨了眨眼睛,視線逐漸聚焦,看到坐在旁邊的沈知衡,愣了一秒,然後打了個哈欠,含糊地問:“……下課了?”
“下課了。”沈知衡說,“唐晚舟去隔壁佔座了,還有五分鐘。”
“哦……”寧小眠坐起來,揉了揉眼睛,又揉了揉脖子,然後伸手摸了摸頭頂,像是在找什麼東西。她摸了兩下,沒摸到,又歪著頭用手在頭髮裡撥了撥,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困惑。
“奇怪……”她嘟囔道,“我做夢夢見頭上落了片葉子,怎麼沒有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