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承煜驟然失了周身戾氣。方才冷凝的眉眼一下子垮下來,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擊碎了。
他靠在御座上,指尖止不住地發顫。
這麼多年,樁樁件件,全湧上來了。
他想起沈氏。他們曾經那樣恩愛,他那樣期待著她肚子裡的那個孩子——那是個女孩。可就因為一個木人,他就疑心所愛,將她幽禁冷宮,逼她瘋魔。
想起沈老將軍。一生忠勇,為大雍鎮守邊疆,到頭來卻因後宮紛爭被猜忌、被排擠,心灰意冷,自請卸甲。帶著整個沈家黯然離京,遠離這座皇城。
想起蕭衍之。他素來對這個兒子冷眼相待,動輒敲打斥責。只因覺得沈氏有錯,連帶著對衍之處處防範,從未給過半分父子溫情。
全然忘了,那是他的骨血。
曾經是他最疼愛的嫡子。
原來從始至終,錯的都是他。
是他偏聽偏信。是他識人不清。是他親手將忠心之人推入深淵,讓無辜者受盡磨難,讓忠良之家寒透了心。
喉間湧上一股澀意。他靠在冰冷的御座上,渾身乏力,滿心都是無處安放的愧疚與悔恨。
他該怎麼辦?
事到如今,千錯萬錯皆在他身。他要如何去面對那個被辜負了半生的女人?要如何去彌補對沈家犯下的過錯?又要如何面對自己,這荒唐至極、無可挽回的一生?
他心底的驚濤駭浪,卻早已將他徹底淹沒。
殿外忽然滾過一聲悶雷——深秋的雷,來得毫無道理,像是天也看不下去,沉沉地吼了一嗓子。
太后靜靜看著皇帝。
她的兒子,這個帝國的皇帝,此刻坐在御座上,面色灰敗,指尖還在微微發顫。
她知道他受了什麼刺激,也知道他心裡頭翻江倒海。但她更知道,這些話,她不能說破。
皇帝不能錯。
他茫然了。那她來。
“夠了。”
一直沉默不語的太后終於開了口。
“福海、福安,即刻杖斃,不必再問。”
她目光冷冽,緩緩掃過癱軟在地的章貴妃,語氣不帶半分溫度:
“貴妃章氏——”
“教唆宮人,構陷皇子。”
“私設刑具,濫施私刑。”
“私刻巫蠱,詛咒皇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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