壽康宮前的青石板被晚風浸得微涼,沈蘅華一身素色宮裝立在朱門旁,鬢髮微亂,眼底是壓不住的焦灼與惶急。
自聽聞蕭衍之受傷的訊息,她便不管宮人阻攔,一路鬧著奔到此處,痴痴等著他歸來。
遠處兩頂軟轎緩緩行來,流蘇隨風輕晃,正是下學歸來的蕭衍之與皎皎。
轎子還未停穩,沈蘅華已是撲了上前,手指死死攥住蕭衍之的衣袖,指節泛白。她上下打量著他,目光自他蒼白的面容,落至他下意識護住腰側的手上,眼淚頃刻便湧了出來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聲音發顫,“臉色怎會如此差?讓阿孃看看——”
蕭衍之掀簾的手一頓,驟然見她在此,心頭猛地一慌,忙強撐著要下轎,故作無事:“母后?您怎麼來了?兒臣無礙,只是近日功課繁重,才耽擱了去華儀宮探望您,咳咳……”
話音未落,幾聲壓抑的咳嗽已是漏了出來。
他說著便要下轎,動作卻較平日遲緩許多。皎皎在旁扶著轎杆,欲伸手相扶,又猶豫著縮了回去,只垂首立在一旁,安靜得像株無聲的草木。
沈蘅華未曾留意這些。她的目光,被蕭衍之袖口上一點暗沉痕跡牢牢釘住,那是血漬,想來今日上課時又扯到了傷口。
她猛地攥住他的手,翻過來細看。
“衍之,你與我說實話。”沈蘅華的聲音驟然平靜,“你是不是受傷了?”
蕭衍之沉默一瞬。
只這片刻遲疑,已叫她心如明鏡。
宮人閒聊時說的那句“殿下是為護著公主才受的傷”,此刻與眼前血痕重疊,再無半分可疑。
她鬆開他的手,踉蹌後退半步,目光慌亂地掃過四周,最終狠狠落在皎皎身上。
沈蘅華初出冷宮之時,神志時昏時醒,整個人都浸在一片混沌裡。
初見皎皎,見那孩子眉眼溫順,又怯生生黏著蕭衍之,一時心神錯亂,竟將她錯認成自己夭折在冷宮中的孩兒。
那段時日,她待皎皎是真心實意的疼寵,每次見著都要緊緊攥著她的手,生怕一鬆開人就不見了;宮人送來的點心,盡揀她愛吃的留給她,自己一口也捨不得動;見皎皎頭髮散了,便仔仔細細替她攏好,手指笨拙卻極輕柔;有時摟著她在懷裡,哼些不成調的歌謠,是哄小孩子才用的腔調。
她自己大約也忘了,那孩子早就不是襁褓裡的年紀了。
可這份溫情,終究抵不過清醒之後的刺骨現實。
後來按時服藥,神智日漸清明,再聽皎皎一口一聲脆生生喚著父皇,那些被冷宮歲月碾碎的記憶便驟然翻湧——她的孩子,她那可憐的孩兒,早已葬身在冷宮陰冷的地磚上,葬在無數個絕望寒夜之中,再也回不來了。
眼前這個被父皇疼惜、被兄長護在身後的姑娘,根本不是她的孩子。
一念至此,昔日所有呵護溫柔,盡數化作蝕骨怨懟。
她認定皎皎是蕭承煜與旁的女子所生,恨蕭承煜的薄情寡義,連帶著也恨極了這個佔了她孩兒位置的姑娘。
自那以後,她便不許皎皎踏入華儀宮半步,每每相見,總要無端發怒,情緒激動時更是暈厥不止。久而久之,皎皎再也不敢靠近。
“就為了她?”沈蘅華指著皎皎,聲音尖利得像是從喉嚨裡硬生生擠出來,“你受了這麼重的傷,就為了她?她又不是你親妹妹!你至——”
“母后!”
蕭衍之聲音陡然拔高。他一把將皎皎拉至身後,以身體牢牢護住,動作太急牽扯傷口,疼得額角青筋暴起,卻絲毫沒有停頓,伸手便捂住了皎皎的耳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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