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衍之再醒來時,已經是三天後了。
入目是熟悉的帳頂,燭火昏昏沉沉映著紗幔,帳外隱約有人壓低聲音說話。他只覺渾身筋骨像是被車輪碾過一般,每一次呼吸都扯著胸口傷口,鈍痛連綿不絕。
他艱難地想開口,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半點聲響。
“……水。”
聲音輕得幾乎散在空氣裡,可殿外瞬間就靜了下去。
宮人連忙輕手輕腳進來伺候他飲水,他剛潤過喉嚨,第一句便急著問:“公主呢?”
以往他受傷生病,皎皎必定寸步不離守在榻邊,攥著他的衣袖不肯離開。可如今榻邊空空蕩蕩,他心頭猛地一沉——難道是因為自己欺瞞了她,她便不願再來看他了嗎?
宮人頓了頓,才輕聲回道:“公主……公主剛剛才退了燒。”
原來那日他吐血昏死之後,壽康宮上下亂作一團,太醫忙著為他重新縫合傷口、止血施救,一直忙到後半夜。還是沈望先發覺不對,皎皎臉頰燙得嚇人,早已發起高熱。
她先是穿著單薄在宮道上狂奔,出了一身汗,又在飄雪的廊下站了許久,寒邪入體,當夜便燒得人事不省。可即便如此,她昏沉中還一直攥著人衣袖,反覆呢喃著要看哥哥有沒有事。
蕭衍之聽得心頭一緊,掙扎著便要起身下床,想去看看她。
宮人嚇得連忙上前阻攔,可他執意不聽,撐著虛弱的身子硬是要動。
正僵持間,太后掀簾走了進來。連日操勞懸心,她臉色也透著疲憊,眼底帶著淡淡青黑,一開口便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惱意:“還想去做什麼?你也不要命了?你們兩個,全是來討債的!”
“祖母……”蕭衍之動作一滯,終究無力地躺了回去。
太后揮揮手,屏退了殿內所有宮人內侍。
待四下無人,她才緩緩開口,聲音沉而低:“當年知曉內情的宮人,除了周嬤嬤,哀家全都遣走了。有的去了行宮,有的去守陵,再也不會回京。寺裡的僧人,哀家也一一打點交代過,你放心,皎皎不會知道那些事。”
蕭衍之閉著眼,指尖微微蜷縮。
太后頓了頓,語氣驟然轉沉:“衍之,秋狩狼群一事,你是不是還有事瞞著陛下與哀家?”
蕭衍之身形一頓,遲遲沒有睜眼。
“你們……都知道了?”
“是。”太后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皎皎高熱昏睡時,宮女收拾她的東西,翻出一個荷包。那荷包上有暗袋,裡面……藏著一小撮狼毛。”
她目光落在他臉上,一字一頓:“那個荷包,是誰給皎皎的?”
蕭衍之緊抿著唇,一言不發。
“你以為你不說,哀家便猜不出來?”太后輕輕一嘆,語氣裡帶著失望,“是衍瑾,對不對?”
蕭衍之猛地轉過頭,急急開口:“祖母,別告訴父皇。大哥他……他只是一時行差踏錯。”
“你能瞞住,哀家能看透,你父皇一樣能想明白。”太后閉上眼,再睜開時,只剩一片沉沉涼意,“他終究還是隨了他的母親,隨了章氏一族的狠辣無情。”
“衍之。”太后看向他,語氣鄭重,“你已經不小了,過不了幾年,便要行冠禮,真正成人。有些事,你也該學著去想,去擔起來了。”
她口中的“有些事”,直指東宮儲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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