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林子比上午安靜了許多。日頭從樹梢正上方直直地照下來，把樹影壓縮成一小團一小團的，縮在樹根旁邊，像一攤攤化開的墨。
皎皎騎在馬上，辮子垂在胸前，辮梢的絹花在風裡輕輕顫著。她抬手遮了遮太陽，瞇著眼睛看了看天。
“好曬。”她嘟囔了一句，伸手摸了摸後頸，摸到頸側那簇桂花，胭脂被曬得發燙，彷彿都要融進皮膚裡。
顧星遙就挨著她並肩騎行，瞥了她一眼，輕笑出聲：“現在嫌熱了？剛才策馬往前衝的時候，怎麼不見你熱？”
皎皎側頭瞪了他一眼，不服氣地撇嘴：“我樂意！你管我！”
“行行行，算我多嘴。”顧星遙笑意更深，故意逗她，“我就是好奇，曬這麼久，你會不會被曬黑一圈？”
皎皎當即彎眼笑開，語氣帶著幾分促狹：“顧星遙，你自己都曬成啥色了，還有閒心擔心我黑不黑？”
顧星遙被她這話一噎，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。確實，這些日子陪著她到處跑，從行宮到演武場再到獵場，日頭再毒也沒歇過，他的膚色早就從原先的白皙變成了小麥色，手背上一層薄薄的陽光痕跡。
他又抬眼看了看她。
日光正好落在那張側臉上，從額頭到下頜線，瑩白得像瓷。透著薄薄血色的、潤澤的白。頸側那簇桂花在日光下半隱半現，胭脂色襯著肌膚，倒真像花瓣落在雪地上。
他怎麼曬都黑，她怎麼曬都白。
一個念頭忽然從腦子裡冒出來——這丫頭該不會是每日瘋跑完回去，就躲在房裡搗鼓什麼變白養膚的方子吧？又是敷面又是塗抹，偷偷摸摸地補救？
他目光在她臉上又停了片刻，到底沒把這話問出口。
倒不是怕她惱，是覺得依她的性子，問了也是白問。她要麼翻個白眼說“我才沒有”，要麼下巴一抬說“天生的，羨慕不來”，橫豎都不會給他一個正經答案。
算了。
“行，”他收回目光，笑著搖了搖頭，“算我多嘴。”
馬蹄踏過落葉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日光透過枝葉間隙落下來，在他們身上灑了一身碎金。
皎皎忽然抬手輕拍了下馬脖子，倏地側過頭，眉眼一亮，眉梢輕輕一挑：“那邊好多花！”
前方空地不大，遍地生滿了野菊花與金盞花，黃的皎潔、白的素雅、橙的明媚，星星點點綴在青草叢裡，鋪展開來，像一塊繡滿細碎繁花的柔軟花布。
話音未落，皎皎根本不等顧星遙應聲，腳尖輕輕一夾馬腹，馬兒溫順地抬步，慢悠悠朝著花叢走去。
顧星遙落在後面，靜靜望著她的背影。少女脊背挺得筆直，烏黑的長辮在身後輕輕晃悠，辮梢綴著的絹花被風拂得微微顫動。暖融融的日光盡數落滿她肩頭，溫柔又耀眼，晃得人移不開眼。
他無奈又縱容地彎了彎唇角，抬手一抖韁繩，策馬跟了上去。
皎皎利落翻身下馬，快步跑到花叢邊蹲下身，隨手摘了一朵飽滿的金盞花，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。
“好香啊。”
她興致勃勃地接連採摘，一朵接一朵，沒一會兒懷裡就抱了滿滿一小捧繽紛野花，隨即盤腿坐下，打算動手編個花環。
她隨手扯了幾根柔韌的細草莖，試著把小花一圈圈纏上去，可剛繞兩圈，鬆散的花束立刻散開。她不甘心，重新整理花草再纏，依舊一扯就散。
皎皎蹙起眉頭，賭氣似的將草莖在指尖繞圈打結，把花朵使勁塞進去，可剛抬手，滿手花兒嘩啦一下盡數掉落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底的小煩躁，耐著性子再試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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