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跟著去校場,江令辭在馬背上連射三箭,箭箭中靶心,輪到他,弓還沒拉開,人先被馬顛了下來。
兩家長輩湊在一處,總愛拿他們比,比來比去,裴亦錚永遠是那個被拍著腦袋嘆氣說“你看看你表哥”的。
裴亦錚恨得牙癢,偏又拿江令辭沒法子,他跑得快,江令辭箭法比他準。他力氣大,江令辭只輕輕巧巧一絆,他便摔個四腳朝天。
回回他要去江南,頭一件事便是求菩薩,別讓他遇見江令辭,讓他出去遊學,可偏偏每回都躲不掉。
後來他大了不願再去江南,他以為離了江南,離了江令辭,總能鬆快幾年。
誰知江令辭進京趕考,中了狀元,還做了御史。
做的第一件大事,便是參他裴亦錚“縱馬西市,有辱家風”。那年他爹差點沒氣得打斷他的腿。
他知道,江令辭不是要整他,他不過是在告訴全京城的人:連我親表弟犯錯,我也照參不誤。裴亦錚就這麼成了江令辭立威的刀下鬼。
後來他進了青鳶衛,以為好歹算半個官身,江令辭總不能再拿他作筏子。
可自己在江令辭面前,從來就沒有真正逃開過。
那是四年前的事了,那時他剛被塞進宮裡當差不久,領了青鳶衛的衣裳,還樂顛顛地跟顧星遙說“以後小爺也能天天跟著公主出宮玩了。”
可沒幾日,江令辭就拜訪裴府。
那是個雪後初晴的傍晚,天還沒黑透,江令辭站在裴府的院中。
他穿著一身天青色直裰,他右眼下那顆紅痣,在滿院的素白裡紅得驚心,偏他笑得溫溫和和,像只是順路來賞一賞這新雪。
裴亦錚從月洞門後繞出來,一眼瞧見他,腳底便像被釘子釘住了。
他打小怕這個人,如今更怕。
江令辭身後沒有小廝,就這麼一人站在雪地裡,連影子都比旁人淡。
聽見腳步聲,他回過頭,衝裴亦錚拱了拱手,笑得極客氣:“表弟,別來無恙。”
裴亦錚後頸發涼。他知道,這位表兄絕不是來同他敘舊的。
果不其然,江令辭開口便不是閒話。他說,他手上有一卷東西,是裴亦錚在西北那一年,深夜翻牆出府、與一夥馬販子賭錢的舊賬。
人證物證俱全,甚至連他某年某月輸了多少、拿什麼做的抵押,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“表弟才回京不久,若這些東西落到舅舅案頭上,或者被有心人送到御前,”江令辭慢悠悠地說,“你猜,你還能不能在青鳶衛裡待下去?”
裴亦錚氣得渾身發抖,可到底不敢賭。
他爹腆著臉求皇帝,好不容易才讓他進了青鳶衛,要是因為這個被踢出來,他爹能打死他。
裴亦錚梗著脖子問:“你想怎樣?”
江令辭笑了一下,走近半步,在他耳邊極輕地說了三件事:第一,公主要常出宮,他得跟著。第二,盯緊顧星遙,別讓他與公主單獨相處。第三——也是最重要的——公主脖子上,有沒有紅痣。
裴亦錚當時又怕又懵,問:“你問這個作什麼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