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還未大亮,天邊剛泛起一層薄薄的光,小輦行過一段硃紅宮牆,迎面便見一人從側面的夾道里走出來。
那人穿著監察御史的青色官服,革帶束得一絲不苟,行走間連衣襬都不怎麼晃,像從夜色裡裁下來的一截深青。
來人正是江令辭。
皎皎臉上的笑淡了下去,她往小輦裡靠了靠,下巴微抬,別開眼去,全當沒看見。
顧星遙和裴亦錚則同時收了聲,下意識把步子放正了些。
他抬眼,望見小輦,腳下略一停,隨即不緊不慢地上前,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:“臣江令辭,見過公主殿下。”
皎皎也不看他,只把袖口輕輕一攏,目光越過他落在遠處將滅未滅的宮燈上,好半晌才從鼻子裡“嗯”了一聲,算作回應。
江令辭神色如常,彷彿早就習慣了她這般態度。
他直起身,目光極其恭謹地垂著,並不直視小輦上的人,只道:“臣正要去早朝,不打擾公主了。”
語罷,又朝白芷和顧星遙略一頷首,便轉身往勤政殿的方向走去。
他走出幾步,經過裴亦錚身側時,腳步幾乎未停,只極輕地掃了裴亦錚一眼。
旁人看來,這不過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擦肩,可裴亦錚卻像被風刀子颳了一下,脖子不自覺地一縮,方才還擠在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了。
他飛快地垂下頭,去扯自己的袖口,像要確認什麼似的,手指在鳶鳥紋樣上反覆摩挲。
小輦繼續前行,皎皎已經轉過頭,正跟白芷說著什麼。
顧星遙走在小輦另一側,沒注意裴亦錚。只有裴亦錚自己知道,他後頸那點汗毛,全豎起來了。
江令辭。他那可恨的表哥。
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翻出來,又像被燙著一樣咽回去。
小時候他一年裡總有三兩個月是泡在江家的。江南的宅子大,園子深,他跟著裴家人南下省親,一住就是小半月。
他爹同姑母兄妹感情極深,每回見了面便有說不完的話,他娘也總說,這世上再沒比江家更叫裴亦錚喜歡的地方了。
確實,江家有江南最好的點心,有會唱小曲的丫頭,有滿園子的果子樹由著他上躥下跳。江家人也不嫌他鬧,只當多養了個皮猴子。
可這也正是他最怕的,因為江令辭就住在那兒。
自打裴亦錚記事起,江令辭就是他這一輩最大的噩夢,文韜武略,他樣樣都要同這位表哥比。
那年他調皮搗蛋被送去了江南啟蒙讀書。
他被先生罰站,江令辭便站在邊上,恭恭敬敬地遞戒尺,遞完還能笑著對先生說“先生辛苦。”
他爬樹掏鳥窩,他表哥便坐在樹下背書。他摔下來,江令辭頭也不抬,只把書翻過一頁,說:“可摔醒了?”
他住江家的日子,每日睜開眼,便能聽見江老夫人在外間問:“辭哥兒呢?起了?去讀書了?”
而他裴亦錚,向來是日上三竿還賴著不醒,被自己親孃從被窩裡拎出來,還要挨一句:“你若有你表哥半分勤勉,我跟你爹多活十年。”
他跟在江令辭後頭去書房,人家提筆寫字,他磨墨都能磨得滿手滿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