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沒說話,只笑了笑,端起茶飲了一口。
皎皎小時候最愛甜,御膳房變著法子給她做點心,她唯獨偏愛南邊口味,桂花藕、糖芋苗、棗泥拉糕,樣樣都吃得眼睛彎起來。
他那時只當是小孩子貪嘴,還笑她牙都要被甜掉了,可如今再想,她本就該愛甜,像是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血脈在作祟。
想到這裡,皇帝端茶的手頓了一下。
他抬眼看過去。皎皎坐在對面,正專心用著一碗燕窩雞絲粥,手邊幾碟子菜都動得不多,只那幾樣鹹鮮的合她胃口。
她吃得慢,卻挑得厲害,滿桌子的珍饈,她只揀順口的。
擺在正中間的桂花糖藕,蜜汁晶亮,還綴著幾朵幹桂花,她卻連看都沒看一眼。
小時候追著要吃糖藕的小丫頭,如今也會說“再吃這麼甜,牙要疼了”。
皇帝望著她,心裡那點刺痛便慢慢散了。
是了,血脈是天生的,可他是看著她長大的,她這十五年,吃的是御膳房按著她口味調出來的飯,穿的是宮裡繡娘一針一線裁出來的衣,說的是京城裡養出來的官話,行的是他親手教出來的規矩。
她早已不是江家丟在安國寺裡的那個孩子了,她叫蕭念念,蕭家的女兒,喊他一聲父皇,會在他面前使性子、講條件、把摺子批得風生水起。
她早就不愛吃甜了,就像她早就不屬於江南一樣,就算她是一株從別處移來的花,那也在宮裡生了根,開了花。
如今,她已經是京城裡最尊貴的公主了。
江昭嚴一年才見她幾面,憑几句問安、幾樣小玩意兒,也配在摺子裡寫“深以為念”?他倒是敢!
她是朕的女兒,誰也改變不了。
皇帝放下茶盞,臉上的笑意半點未減,只朝元寶道:“把那道糖藕撤了。以後早膳少上這些甜膩膩的,公主不愛吃。”
“是。”元寶躬身應下,忙讓人上前撤菜。
皎皎咬著筷子,笑得眉眼彎彎:“還是父皇疼我。”
“朕不疼你,疼誰。”皇帝語氣淡淡。
他夾了一筷子炙羊肉放到她碟中,說:“多吃些。今日摺子多,有你忙的。”
皎皎“嗯”了一聲,乖乖低頭吃肉。
晨光從窗紗裡漏進來,落在她髮間那對點翠小簪上,亮晶晶的。
皇帝望著她,心裡那點陰霾便像被這暖光壓了下去。
她這樣好,這樣乖,她就是朕的女兒,誰若想把她從這宮裡帶走,得先問問他這做父皇的,肯不肯。
江昭嚴最好只是盡一盡臣子的本分,若他真存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,別說摺子,連他在江南的印把子,都別想再捂熱了。
就算他們真敢順著這根線摸上來,也大可以來試試。
他半點兒也不怕皎皎跟他們走,他給了她這世間最好的一切,最尊貴的身份,最遼闊的前程,最無邊的寵愛。
他讓她一個公主坐在勤政殿裡批摺子,讓她手裡握著青鳶衛,讓她學治國,讓她比這天下所有的皇子都還要風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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