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衍之低頭看了一眼蹲在旁邊、淚眼婆娑的皎皎，淡淡開口：“走。”說著便俯身要將她抱起。
皎皎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，伸手拉住蕭衍瑾的手腕：“大哥怎麼辦？他還跪著呢。”
蕭衍之抬手一頓，目光掠過蕭衍瑾，又掃過隱在暗處長跪不起的章慎，語聲平淡無波：“父皇聖旨在此，需跪著等候雞鳴，白猿若是活命，大哥便可歸府閉門思過，倘若白猿殞命，便要親赴太廟領罪。”
皎皎雙唇幾番嚅囁，滿心的話語堵在嘴邊，末了只是愈發用力攥緊蕭衍瑾的手，遲遲不肯鬆開。
蕭衍瑾抬眼望向她，扯出一抹氣力全無的淺笑：“聽話，隨他回去，大哥沒事。”
“你騙人。”皎皎的眼淚又掉了下來，“你剛才還說疼……”
“疼歸疼，死不了。”蕭衍瑾說，語氣居然帶著一絲玩笑的意思，雖然那笑比哭還難看，“大哥命硬。”
皎皎看著他，終於慢慢鬆開了攥著蕭衍瑾的那隻手，蕭衍之沒有再說什麼，蕭衍之順勢彎腰將皎皎從地上撈起來，重新抱進懷裡。
皎皎這回沒有掙扎，她今晚哭得累了，一雙眼哭得紅腫，乖乖伏在蕭衍之肩頭，頻頻回頭回望跪在血泊裡的蕭衍瑾，忽然伸出手，朝他揮了揮。
“大哥，你好好養傷。”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，悶悶的，但比方才平穩了許多，“我明天再來看你。”
蕭衍瑾愣了一下，想說“不必來了”，想說“父皇不一定會準你來看我”想說“你夾在中間不好做”。
可看著皎皎那雙澄澈泛紅、滿眼懇切的眸子，蕭衍瑾只是朝她微微笑了笑說：“……好。”
皎皎這才放心地把臉埋回蕭衍之的肩窩裡。
蕭衍之抱著皎皎轉身，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獵場，月白色的衣角在夜風裡輕輕飄動，漸漸遠去了。
蕭衍瑾跪在原地，看著那個背影一點一點地消失在夜色裡，方才被錦帕擦過的地方，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地上那灘被月光照亮的血跡，看了很久。
嘴裡那顆桂花糖已經化了，甜味散盡了，只剩下一縷淡淡的桂花香，在舌尖上縈繞著，不肯散去。
章慎跪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，自始至終沒有動過，也沒有說過一句話。
章慎的目光落在蕭衍瑾的背影上，落在那道被錦帕擦過的側臉上，落在那顆已經被含化的桂花糖上。
章慎的面容隱在陰影裡，看不清表情，他的目光又落在皎皎遠去的背影上。
那小小的月白色身影趴在蕭衍之肩頭，漸漸被夜色吞沒。
她剛才哭了很久，隔著這麼遠的距離，他都能看見她肩膀的顫動，聽見她為了蕭衍瑾斷斷續續的抽噎。
章慎唇角極細微地一顫，算不上笑意，只是一抹晦澀難辨的弧度。
有意思。
蕭衍瑾和蕭衍之在前朝鬥得如火如荼，你死我活，連他這個做舅舅的都不得不選邊站隊，被這場爭鬥拖入泥潭，滿盤皆輸。
而這個由蕭衍之養大的小公主，居然心疼蕭衍瑾。
她為蕭衍瑾哭了，給他遞糖，叫太醫來給他治傷，她蹲在他身邊，眼淚吧嗒吧嗒地掉，嘴裡還唸叨著“大哥，你疼不疼”。
章慎在京中沉浮數十年，什麼人心沒見過？蕭衍瑾方才看皎皎的眼神，那種溫柔珍視，那種“別過來、別求情、別讓父皇遷怒於你”的緊張，騙不了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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