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寶引著皎皎穿行在營帳排布的甬道間，徑直朝著皇帝的御帳走去。
秋日晨光鋪滿整座行營，溫薄的日光傾瀉而下，將一座座營帳的影子拉得纖長淺淡。
昨夜宴飲的喧囂早已消散殆盡，篝火燃盡的餘燼被黃沙掩埋，唯有幾縷青煙，慢悠悠地扶搖而上。
侍衛們肅立在遠處，冰冷的甲冑迎著天光折射出凜冽寒光，四下鴉雀無聲，偌大營地寂靜得宛如一座空城。
皎皎快步跟在元寶身後，始終垂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，一步一頓，不敢側目張望。
胸腔裡的心臟擂鼓般狂跳，彷彿揣了只橫衝直撞的小兔。她反覆默唸著哥哥提前教給她的說辭，一遍又一遍，唸到舌頭都快打結了，心底那股惶惶不安才稍稍平復。
“公主殿下，到了。”元寶在明黃色的御帳前駐足，側身抬手掀開厚重帳簾，語氣恭謹，“陛下在裡面等著呢。”
皎皎深吸一口氣，抬步踏入帳內。
御案上散亂攤著未批閱完畢的奏摺，筆墨硯臺尚且來不及收拾。
天光從帳頂的天窗斜切而入，在案面投下一方透亮的光斑。空氣中縈繞著濃郁沉鬱的龍涎香，沉甸甸地瀰漫在周遭，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。
皇帝端坐案後，指尖捏著一枚白子，身前擺放著一盤殘棋，聽見腳步聲，他並未抬眼，語調平淡無波：“過來。”
皎皎的膝蓋一下子就軟了。她跪下來，規規矩矩地磕了個頭：“兒臣給父皇請安。”
“朕讓你過來，沒讓你跪。”皇帝的語氣不鹹不淡，目光依舊落在棋盤上。
皎皎連忙起身，小心翼翼地走過去，在棋案旁站定。她猜不透父皇的用意，，心尖依舊懸著，砰砰跳個不停。
“坐。”皇帝抬手指了指對面的蒲團。
皎皎坐了下來，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，低著頭，不敢看他。
她能清晰感受到父皇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，一寸一寸地打量，彷彿在端詳一件器物，又像是在審視一個棋子。
“會下棋嗎？”皇帝出聲發問。
皎皎愣了一下，搖了搖頭：“兒臣……不太會。”
“那朕教你。”皇帝語調平緩溫潤，如同平日裡同她閒話起居，尋常又自然。
他將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盒，從黑棋罐裡捻出一枚黑子，放在棋盤上，“圍棋之道，講究的是佈局，落子之前，要想清楚後面的十步、二十步。一步錯，步步錯。”
皎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皇帝又落下一枚白子，聲音不疾不徐：“你看這一局。黑棋看似佔盡優勢，實則中腹空虛。白棋雖然暫時落後，卻已經在四周布好了局。等到黑棋反應過來的時候，已經來不及了。”
皎皎盯著棋盤，努力想看出父皇說的那些門道，可她看來看去，只看見一堆黑白交錯、密密麻麻的棋子，半點也看不出暗藏的局勢。
“你大哥的棋，是朕教的。”皇帝忽然說。
皎皎微微繃緊了指節，心神瞬間懸了起來。
“他下棋太急。”皇帝的語氣依舊平淡，像是在覆盤一局棋，而不是在說自己的兒子，“只看得見眼前的利益，看不見後面的陷阱。看見一顆子就急著去吃，吃完才發現自己落了後手。朕悉心教導他十餘年，終究沒能磨掉這份浮躁。”
皎皎緘默垂首，不敢貿然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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