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回來的時候,一眼便瞧見白芷對著桌上那碗湯藥發愁,一旁小火爐上還溫著一壺熱水,嫋嫋熱氣緩緩盤旋升起。
她探過頭望了眼烏黑渾濁的藥汁,語氣帶著幾分瞭然的無奈:“怎麼這會兒就把藥備上了?”
白芷抬起身,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煩憂:“這不是想著公主中午就沒喝藥,想著讓她喝了好得快一些,結果——”
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碗已經涼透的藥汁,“她不喝。”
青禾拍了拍她的肩,深表同情:“公主打小便是這般,最厭吃苦藥,這時候非得二殿下連哄帶勸,偶爾再板起臉面稍加管束,她才肯捏著鼻子嚥下去,就算陛下親自過來勸說,多半也行不通。”
白芷蹙著眉,目光落在那隻藥碗上,語氣裡透出實打實的擔憂:“可如今她身子都這樣了,怎麼能不喝藥呢?”
“唉,只能等殿下回來了。”青禾幽幽嘆了口氣,“她現在喝了也會偷偷吐出來,走吧,跟我去做酒釀小圓子,等一下藥苦了,也好哄哄公主。”
她說著拉了拉白芷的袖子,兩人一起往膳帳走去。
另一邊,皎皎站在側帳門口,目光牢牢鎖住太后漸行漸遠的背影,直至那道身影繞過連片營帳的拐角,消融在暖融融的日光之中,她才緩緩收回視線。
她不曾挪動半步,指尖輕輕搭在帳簾邊緣,指腹不自覺向內蜷起。
“只能保公主十年無虞”
“一旦毒入肺腑,大羅金仙也難救”。
這兩句話來來回回的在她腦子裡縈繞著。
十年,她只能活到二十歲嗎?
二十歲究竟會是何種光景?
皎皎下意識想起沈望,當年初見沈望之時,沈望恰好便是二十歲。
他意氣風發,父皇問什麼他都能說上幾句,一身武藝出類拔萃,還會偷偷帶著年幼的她溜出皇宮,逛遍京城各處好玩的去處。
從前她從未思索過自己二十歲的人生,可這一刻,無數細碎的念想接二連三地湧上心頭。
二十歲的自己,還會因為藥太苦了就耍賴躲進哥哥懷裡嗎?還會需要他變著法子哄半天才肯把藥碗端起來嗎?
哥哥站在晨光裡,聞聲回頭望向她時,那雙沉靜慣了的眼睛裡,依舊只裝著她一個人的影子嗎?
祖母的身體還康健嗎?還能一邊板著臉唸叨“不成體統”,一邊又由著她爬到老槐樹上去摘槐花嗎?
還能在她闖了禍之後,一邊捻著佛珠數落她,一邊悄悄替她遮掩嗎?
父皇的案頭,還會堆著永遠批不完的摺子嗎?那些密密麻麻的數目字和繞來繞去的政務,會不會把他的鬢角染白?
他眉間那道懸而不決的細痕,會不會在看見她的一瞬間,仍舊不自覺地鬆開?
還有許許多多未曾兌現的心願。
她尚且沒去見過煙雨江南,聽聞春日裡水鄉河道縱橫,畫舫漂行碧波之上,兩岸繁花連綿不絕。
她還想去看看南疆,聽說那裡青山疊翠,碧水澄澈,寨子建在雲霧繚繞的半山腰上,篝火長夜不熄,歌謠伴著草木香料的清風四處飄蕩。
她還沒學會騎高馬,越過京郊那道最高的山坡,哥哥總說等她再大一些就帶她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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