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武的號角聲響過四輪，又漸漸歇了，當暮色從營地的東邊漫上來時，演武場的歡呼聲終於徹底散盡了。
蕭衍之沒有參加最後合演後的飲宴，只吩咐了顧星瀾替他照看，便策馬回了營地。
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，演武場上的喧囂聲散盡了大半，只剩遠處偶爾傳來的馬嘶和士兵收整器械的聲響，寥寥數聲，反倒襯得整座軍營愈發空曠寥落。
蕭衍之翻身下馬，將韁繩扔給身後的侍從，大步朝帳前走來。
他身上的騎裝還帶著演武場上的塵沙，眉目間殘存著幾分未散的凌厲，卻在看見青禾臉色的一瞬間，盡數化作了緊繃。
“怎麼回事？”
青禾連忙行禮，面上滿是忐忑：“殿下，公主一直睡著，從早上您走後就沒醒過。奴婢進去看過好幾次，沒有發燒，呼吸也平穩，可就是……就是叫不醒。”
蕭衍之的心往下沉了沉，他掀簾入帳，幾步走到榻前。
皎皎裹在錦被中，只露出半張臉，睡得沉沉的，睫毛一動不動，嘴唇還帶著幾分淺淡的顏色，不似毒發時那般慘白。
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，溫度正常，又俯身聽了聽她的呼吸，綿長均勻，確實只是睡著了。
可睡了一整天——這也太久了。
“讓太醫過來。”他說著，在榻邊坐下，目光牢牢鎖在她臉上，手不自覺地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，觸感溫熱柔軟，才讓他繃緊的肩膀稍稍鬆了幾分。
陳太醫很快趕來，診過脈後又仔細察看了一番，沉吟片刻，回稟道：“殿下放心，公主脈象平穩，並非毒發昏迷，只是……體虛嗜睡，想來是毒勢反覆耗損了太多元氣，身子在自行休養，所以睡得沉些。”
“睡了一天，叫也叫不醒，當真無礙？”蕭衍之眸色沉沉，語氣依舊帶著些許審視與謹慎。
陳太醫篤定說道：“眼下公主靜養固本最是緊要，順其自然醒來便好，若是強行叫醒，反倒擾動心神、耗傷元氣，得不償失。”
蕭衍之點了點頭，揮手讓太醫退下。
帳內重新安靜下來，只剩外面營地偶爾傳來的聲響和皎皎輕柔的呼吸聲。
他就這麼坐著，一隻手握著她的手指，另一隻手上纏著的紗布隱隱又滲出絲絲刺眼的血色。
今日演武拉弓時，掌心的傷口還是被弓弦震裂了。
白日在校場上，他滿心都是騎射比試，什麼也沒覺得，此刻安靜下來，才感到那股鈍鈍的疼。
他低頭看了眼紗布上的血跡，忽然想起清晨臨走時皎皎的那句叮囑“拉弓輕點，小心傷口”，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極淡極淺的弧度，藏著幾分無奈的縱容。
小騙子，讓他小心傷口，自己倒好，一覺睡過去不省人事，也不管別人擔不擔心。
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裡，伸手理了理她睡亂的髮絲。
她沒有太多時間可以等了。
太醫說那藥只能輔用，想要徹底壓制劇毒、續住性命，最缺的便是精純鮮活的血氣滋養。
而眼下最好的血氣來源，是顧星遙，中了血噬又清了毒素，體內帶著抗體，他的血比任何人的都更有效。
蕭衍之的眸光一寸寸沉斂下去，眼底覆上一層冰冷的漠然。
無妨，不擇手段也好，揹負因果也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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