皎皎睡醒的時候，入眼是熟悉的羅帳，藕荷色軟煙羅輕輕垂落，床邊矮几擺著她日常裝藥的青瓷碗，空氣裡漫開壽康宮獨有的安神香。
她接連眨了兩下眼，腦子鈍沉沉的，像裹著一團溼棉花。
她分明還在秋狩營帳，原本打算趁著清晨偷偷溜出去看演武，怎麼一覺醒來，竟已經回宮裡了？
她試著動了動，身體沉得很，像是被重物壓住了四肢，半點力氣也使不上。
記憶停留在清晨，哥哥離開之後，她想著就瞇一會兒，瞇一會兒就偷跑出去，然後……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
聽見裡間細微的響動，蕭衍之從外間的書案前霍然起身，幾步便衝了進來。
他素日里沉穩從容的步伐此刻全亂了章法，袍角帶翻了案邊的一疊文書，紙頁散落一地，他連看都沒看一眼。
“皎皎？你終於醒了。”他在榻邊坐下，低沉的嗓音底下有抑制不住的顫意，“你睡了快三天，你要嚇死哥哥了……”
皎皎抬眼看他，愣了一瞬。
蕭衍之從來都是衣冠整肅、神采內斂的模樣，什麼時候這樣狼狽過？
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，身上的衣袍微微皺了，像是反覆靠在榻邊壓出來的褶痕。
他素來最重儀容，這副樣子若是被外頭的朝臣看見，怕是無人敢認。
他三天沒閤眼了，不是不想睡，是一閉上眼就夢見她醒了，驚坐起來一看，她還是安安靜靜地躺著，呼吸淺淺的，怎麼叫都叫不醒。
幾次三番之後，他索性不睡了，把文書搬到外間的書案上，一邊處置公務，一邊時刻留意內室的動靜。
皎皎伸出手，軟軟的指腹貼在他眼下那片青黑上，不高興地嘟囔：“哥哥，你又沒有好好睡覺是不是……”
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責備的話說出來也軟綿綿的，毫無殺傷力。
蕭衍之沒有躲閃，任由她的小手撫過自己疲憊的眉眼，緩緩喘了口氣：“睡了的，只是睡不安穩，總惦記著你夜裡會不會醒，會不會餓，會不會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，會不會什麼？會不會再也醒不過來，這句話他不敢宣之於口，連想都不敢多想。
皎皎歪著頭看他，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後半句，卻看見蕭衍之微微泛紅的眼眶，心口猛地一酸，像是被人輕輕攥緊。
“哥哥。”她伸手拽住他的衣袖。
蕭衍之回過神來，眼底轉瞬泛起的水光被他強行壓下，快得彷彿從未出現：“嗯？”
“我餓了。”皎皎仰起臉，理直氣壯開口，沙啞的聲音刻意抬高几分，“睡了好久，肚子都餓扁了，你摸摸，都凹下去一塊。”
她抬手誇張地拍了拍小腹，眼眸亮晶晶的，藏著一點耍賴的狡黠。
她不想讓蕭衍之再往下想了，不想讓他紅著眼眶坐在她床邊，用那種疲憊卻又心疼的眼神看著她。
只要她說餓了，哥哥就會忙起來，就會忘了難過。
蕭衍之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，卻還是被她這副模樣逗得唇角一彎。
“好。”他伸手理了理她睡亂的髮絲，沒戳穿她，只是順著她的話往下說，“我立刻讓人傳膳。”
壽康宮的小廚房這幾日灶火就沒熄過，灶上時時溫著粥和幾樣清淡小菜，隨時等著公主醒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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