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星遙到底還是把臉轉了過來,看著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往碗裡落。
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,倒不是有多疼,可眼睜睜看著身體裡的血被一點點抽走,心裡有個地方也跟著一點一點空了下去。
原來這就是往後一年他要過的日子。
三天一刀,三天一刀,手臂上這條口子怕是這輩子都長不好了。
他的理想,他的抱負,會不會就此化為烏有?他還沒來得及讓那些笑話他的人好好看看,他顧星遙不是廢物,顧家全都是鐵骨錚錚的漢子。
算了,沒什麼好想的。
他收回目光,繼續盯著帳角的陰影。
片刻後,陳太醫估摸著血量夠了,利落地收了刀,取過止血的藥粉敷在創口上,又用乾淨的白紗布一層層纏好。
包紮時他悄悄抬眼看了顧星遙一眼——少年臉色比進來時白了幾分,嘴唇的顏色也淡了些,但神情倒還平靜,沒有半分要抱怨的意思。
“好了,顧公子。頭一回取,老臣沒敢取多,回去多歇歇,喝些溫水。”
顧星遙把袖子放下來,遮住了那圈白紗布。他站起身時微微晃了一下,很快又穩住了,像是那一下晃動從未發生過。
蕭衍之這才開口,聲音比方才緩和了些:“給他開幾副補氣血的方子,人參、當歸、阿膠,用什麼你斟酌,不必替我省藥材。”
陳太醫連忙應下:“是,老臣這就去配,補氣血的湯藥每日一劑,再配些藥膳,調理得當的話,不會傷及根本。”
顧星遙聽了,笑了一聲,語氣裡帶著點懶洋洋的自嘲:“聽見沒有,太醫都說不會傷及根本。二殿下不用這麼緊張,我又不是紙糊的。”
蕭衍之沒接他的玩笑,目光沉沉的看著他:“今日多謝你。”
顧星遙擺了擺沒受傷的那隻手,轉身朝帳外走,掀開簾子,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夜色一下子湧進來,又被帳簾隔在了外頭。蕭衍之站在原地,看著那碗暗紅的血,沉默了片刻,對陳太醫道:“放好,明日一早入藥。”
陳太醫躬身拱手,脊背繃得筆直:“微臣遵命。”
話音未落,蕭衍之抬眸,漆黑眼底藏著不容置喙的偏執與戒備,一字一頓補充吩咐:“往後公主藥方若要更換,要先過我的目,由我親自試藥過,確認穩妥,才可送到公主面前。
“半點差錯,都不許有。”
陳太醫聞言心頭一緊,連忙躬身應下。
蕭衍之轉身出了側帳。篝火還在燒,火勢比方才小了些,明明暗暗的光落在他臉上,照不出什麼表情。
他在火堆前站了一會兒,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那圈被血洇透的紗布,他深吸一口氣,朝主帳走去。
帳內燭火搖曳,皎皎依舊維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,呼吸淺淺的,臉色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愈發蒼白。
蕭衍之在榻邊坐下,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,溫度還算正常。
他將她露在外面的手輕輕攏進掌心,那隻纏著紗布的手擱在膝上,傷口仍在隱隱作痛。
他看著她的睡顏,一整日的演武、一整夜的焦灼、篝火邊那場不動聲色的對峙,所有的疲憊在這一刻終於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。
他靠在榻邊,眼皮越來越沉,不知什麼時候,就這樣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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