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人重新替她梳洗穿戴整齊,皎皎出了偏殿,邁進勤政殿正殿。
皇帝已經端坐在御案後批摺子了,硃筆懸腕,神情專注,又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天子模樣。
御案邊上設了一張小桌,是她從前練字讀書的地方,筆墨紙硯早已備好,整整齊齊地擺著。
皇帝頭也不抬:“今日下午在正殿看,朕倒要看看,你在朕眼皮子底下還敢不敢打瞌睡。”
皎皎撇了撇嘴,沒有乖乖走向自己的小桌,反而繞過御案,一頭鑽進皇帝的懷裡。
皇帝被撞得硃筆一頓,卻也不惱,順勢將她抱到膝上坐好,嘴裡卻說:“撒嬌也沒用,還是要看摺子。”
“幹嘛非要看摺子!”皎皎仰起臉,理直氣壯地抗議,“我這個年紀就應該在外面瘋玩才是!”
“誰說的?朕在你這個年紀,已經能獨立處理政務了。”
“為什麼呀?”皎皎睜大眼睛,“皇祖父也誆你看摺子嗎?”
“什麼叫誆?朕可沒誆你,你皇祖父那才叫誆。”皇帝停了筆,語氣裡帶了一絲極淡的追憶,“朕六歲,他就誆朕看摺子了。”
“六歲?”皎皎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,“皇祖父聽起來比你還坑孩子。”
皇帝瞪了她一眼,忽然拿起硃筆,捏著皎皎的下巴,在她臉頰上飛快地畫了一個小王八。
“父皇!”皎皎氣得差點從他膝上蹦起來。
皇帝端詳著自己的畫作,滿意地點了點頭:“讓你說朕。”
“不許擦,這是御筆。”
皎皎伸手想去摸臉,又怕把硃砂蹭花了,手指懸在臉邊猶豫了半晌,終究還是不敢違抗“御筆”的旨意,氣鼓鼓地放下了手。
她頂著臉頰上那隻小王八,悶悶地問:“那皇祖父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啊?”
皇帝的手微微一頓。
窗欞透進來的午後日光落在御案上,將那一方硃砂硯照得殷紅如血。
他望著那抹紅色出神,像是穿過漫長歲月的煙塵,看見了另一個人。
幼時的記憶裡,阿父是一雙蒼白瘦削的手,握著他的手教他寫字,一筆一劃在紙上落下一個“煜”字。
“這個字是煜,是你的名字,煜,耀也。”
“承煜,阿父盼著你的光輝,能照耀大雍的江山。”
他識字以後,阿父看不了幾本摺子便頭風發作。
他靠在榻上,額上敷著冷帕子,眉心微蹙,抬手指著案上摞成小山的摺子,語氣虛弱又理所當然:“承煜,阿父頭疼,這些摺子你看吧。”
每至此時,母后便將摺子一本本推到他面前,自己轉到阿父身後替他揉按穴道,一面按,一面輕聲問:“陛下,好些了麼?”
阿父那張病弱疲憊的臉便會越過母后的肩頭,朝他揚起一個狡黠的笑。
那笑意一閃即收,快得像只偷了魚的貓,轉瞬又換回那副蹙眉忍痛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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