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後來,他站上朝堂,看阿父坐在龍椅上,龍椅之後是一道珠簾,垂垂老矣的章太后端坐簾後,滿朝文武俯首聽命,卻不是聽天子的命,是聽章家的命。
他看著那道簾子,看著那些張牙舞爪的章氏族人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蕭家的江山,憑什麼要聽章家的話?
他做了太子監國之後,與章太后分庭抗禮。
那段時間阿父的精神好了許多,喝藥也爽快,母后拉著他的手,語氣欣慰得發顫:“你父皇近來都按時喝藥,他說怕拖累你。
“承煜,你辛苦了。”
他聽了,只是垂下眼睫,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可章太后死後,阿父的身體反而更差了,他整日整夜地在咳嗽,一聲接一聲,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。
母后守在他身邊,端著藥碗,近乎哀求地低聲道:“陛下,再喝一口吧……”
阿父擺了擺手,推開藥碗,笑容疲倦而溫和:“喝了一輩子的藥了,呦呦,我不想再喝了。”
“我的身子早就不行了,早死一天,承煜就早一日登基,不喝了……以後都不喝了。”
任由他跪在榻邊一遍一遍的哀求,他也再也不肯喝一口藥。
臨終前,阿父緊緊攥著他的手,骨瘦如柴的五指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,像是要把什麼未完的東西全部交付給他。
“承煜,你要做個比阿父好的皇帝,不要像阿父一樣……受制於人。”
勤政殿裡安靜了許久,皇帝回過神來,低頭看了看懷裡正仰著臉等答案的女兒,忽然輕輕笑了一聲。
“他啊,”他的聲音變得很輕,像是怕驚醒一段舊夢。“跟你一樣,不愛喝藥。總要人又哄又兇,折騰半天才肯罷休。”
皎皎靠在他懷裡,眨了眨眼,忽然伸手扯了扯皇帝的衣襟,小聲道:“父皇,你看,人都是不愛喝藥的,不是我嬌氣。”
皇帝聞言低下頭,看著懷裡那雙撲閃撲閃的眼睛,愣了一瞬,隨即被她氣笑了。
他伸手彈了一下她的腦門,力道不輕不重,剛好彈得她“嘶”了一聲捂住額頭:“蹬鼻子上臉是不是?少來這套,你的藥該喝還得喝!”
“這是你自己舉手發誓答應朕的,一輩子,不許耍賴。”
“你哥哥跟你拉個鉤你都不反悔,跟朕拉了鉤就想渾水摸魚?”
皎皎捂著額頭,癟著嘴嘟囔:“可是真的很苦嘛……而且還有腥氣,一大碗我都喝了,就抱怨一句也不行嗎?”
“不行。”皇帝回答得斬釘截鐵,“抱怨也不許抱怨,你瞧瞧你現在,能跑能跳能跟朕頂嘴,不都是那碗腥藥的功勞?”
皎皎哼了一聲,小聲嘟囔:“父皇凶死了。”
皇帝瞪了她一眼,把她從膝上放下來,往小桌的方向輕輕推了推:“行了,小王八頂在臉上還敢講條件,去看摺子,今天不看完不許回壽康宮。”
皎皎眼珠子轉了轉,忽然換上一副乖巧的笑臉,傻呵呵地仰起頭問:“父皇,我臉上是不是幹了?我想抓臉,有點癢。”
皇帝擱下硃筆,捏著她的下巴仔細端詳了一番,眉頭微蹙,方才畫的那隻小王八確實有些淡了,墨跡乾透了,不再油亮。
他拿起硃筆,認認真真地在原處重新描了一遍,描完了還左右端詳一番,滿意地點點頭:“好了,不讓你抓,御筆描了兩遍,抓花了算抗旨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