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殿裡，陳太醫寫完方子便提著藥箱過來給顧星遙處理左臂的傷。
陳太醫剪開被血浸透的舊紗布，露出底下那道裂開的刀口時，饒是見慣了各種皮肉傷的陳太醫也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。
這些傷口他前日才縫過，如今全崩了，新肉剛長出一點又被扯開，邊緣紅腫外翻，再這樣下去非化膿不可。
陳太醫利落地穿針引線，將裂開的皮肉重新對合。
顧星遙坐在凳子上，咬著牙不吭聲，卻總覺得後背發毛，那倒不是因為針縫在肉上有多疼，這兩個月他早習慣了。
真正讓他渾身不自在的，是坐在上首的那個人。
太后不知什麼時候從佛堂裡出來了，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，手裡捻著那串不離身的佛珠，一雙眼睛不緊不慢地落在他身上。
顧星遙被她看得後頸發涼，心裡直犯嘀咕：這老太太不去看蕭念念，盯著我幹什麼？
顧星遙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，他形容不出那種感覺，像是小時候偷偷爬上顧家祠堂的屋頂掏鳥窩，一低頭看見祖父負手站在院子裡，也不罵他，只是仰頭看著他，看得他自己乖乖從屋簷上滑下來跪好。
太后的目光更可怕，不怒自威中帶著一股壓頂的沉靜，像是在打量一件用得趁手的器物，掂量著還能派上多少用場。
他下意識挺直了腰板，把那隻正在被縫針的手臂往外又伸了伸，動作規整得像在校場上被檢閱計程車兵。
太后終於開口了，問的卻不是他的傷勢，而是陳太醫：“此番驚嚇，沒有讓皎皎體內的毒發作吧？”
陳太醫一邊手腳麻利地替他縫完最後一針，剪斷線頭，一邊回話：“回太后的話，公主這兩個月休養得很好，脈象比老臣預想的還要平穩。”
“方才雖受了一番驚嚇，但毒素並未因此翻湧，想來不會影響後續的調養。”
太后點了點頭，這才緩緩起身，走到近前來。
她垂眼看了看顧星遙手臂上那道被針線整齊縫合的傷口，又看了看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舊疤，眉間終於浮起一絲剋制有度的不忍。
“苦了你啊，孩子。”她的語氣裡帶著體恤，卻讓顧星遙覺得莫名的發怵。
太后頓了片刻，又補了一句：“孩子，你心裡可有怨？”
顧星遙下意識想站起來回話，太后抬手示意他坐著不必動。顧星遙只好坐回去，規規矩矩地垂著眼回話：“臣不敢，臣心甘情願。”
太后微微頷首，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。
她重新捻動腕上的佛珠，翡翠珠串在她指間一粒一粒地滑過，發出細碎的清脆聲響。
“此事了結後，你想要什麼，儘管開口。”
顧星遙怔了一下，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句話裡最關鍵的資訊，他猛地抬起頭，直直地看向太后：“了結？她的毒沒事了？”
太后將目光從顧星遙臉上緩緩移開，落在殿外那片被雪覆蓋的庭院上，語氣淡得像在說一樁早已定好的章程：
“是，很快就沒事了。此番多虧有你，日日放血入藥，一供便是兩個月，不曾有過半句怨言。”
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顧星遙，那雙蒼老的眼睛依舊慈悲，卻在眼底壓著些許不易察覺的審視，“今日又是你衝進火場救了皎皎，前後兩次，她這條命，你救了不止一回。”
“這份恩情，哀家和皇帝都會記住。顧家是忠勇之家，你祖父當年在軍中便是以忠義聞名，你父親亦是如此。你今日所為，沒有辱沒顧家的門楣。”
太后打量著顧星遙那張年輕的、被煙燻得灰撲撲的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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