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聲嘆息裡沒有半句責備，只有劫後餘生的後怕，和壓了許久終於落了地的疲憊。
她就這樣抱著皎皎，安靜了好一會兒，才低聲說：“以後不管去哪裡，至少帶兩個人。青禾一個人不夠，再出事她護不住你。”
皎皎在她懷裡使勁點頭，點得頭髮蹭亂了，也不敢停。
暖閣裡一時安靜了下來，只有炭火偶爾爆出一兩聲噼啪，和窗外積雪壓斷枯枝時細碎的簌簌聲。
太后有許多話想說，想說你怎麼敢一個人跟著面生的內侍走，想說你在火場裡有沒有想過哀家這把老骨頭受不受得住，想說你若有個三長兩短，哀家拿什麼臉去面對你父皇、你哥哥。
這些念頭在她心裡翻湧了一路，從接到訊息的那一刻起便堵在胸口，堵得她捻斷了佛珠的繩子，堵得她心想這次一定要狠下心責備她。
可當她真正坐在這孩子身邊，握著她冰涼的手，看見她脖頸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勒痕，那些話便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了。
她怎麼捨得罵她呢？她才多大，又是中毒又是火災，哪一樁是她該受的？
太后在心裡把皇帝到蕭衍之從頭到尾罵了一遍，看把這孩子慣得天不怕地不怕的，又罵自己，怎麼就又沒護住這孩子呢？
想到這裡，太后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，將皎皎往懷裡又攬了攬。
“你呀，”太后的聲音低喃著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對著懷中這顆亂蹭的腦袋說話，“從小到大，哀家替你擔了多少迴心。原以為大了就好了，大了能懂事些，能讓哀家少操心些。結果越大越不讓人省心。”
她頓了頓，哽咽道：“哀家這把老骨頭，經不起你這麼嚇了。”
皎皎從她懷裡抬起頭，看見祖母眼角也溼了，愣了一瞬，急急忙忙地用被包成球的手去擦太后臉上的淚痕，擦了兩下又覺得自己的手太涼，趕緊縮回來在錦被上蹭了蹭，想蹭熱了再擦。
太后被她這副手忙腳亂的模樣弄得哭笑不得，伸手捉住她那隻亂動的手，輕輕放回被子裡。
“別亂動，手都涼成什麼樣了。”她垂下眼，看著這隻被自己攏在掌心裡的小手，語氣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不容商量的口吻：“以後不許再一個人跟著不認識的人走。”
皎皎拼命點頭，又怕太后看不見似的，艱難的伸出小拇指要去勾太后的手指，意思再明顯不過——拉鉤。
太后看著她那根翹起來的小指頭，又是好笑又是心酸，終究還是伸出手，認認真真地勾了上去。
“這回拉了鉤，便是聖旨也不換了。”太后說。
皎皎咧開嘴笑了，用包成球的手在太后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，算是蓋了個章。
太后看著她這副渾身是傷還不忘嬉皮笑臉的模樣，臉色緩了不少。
她伸手替皎皎理了理蹭亂的鬢髮，又替她掖好被角，語氣終於鬆懈下來：“好了，安心休息吧。天大的事也明日再說吧。”
皎皎乖乖閉上眼睛。
太后在榻邊又坐了一會兒，等她的呼吸慢慢變得綿長平穩，才輕輕起身，放下帳幔，朝門口走去。
走到殿門邊時忽然停住了腳步，對身後的周嬤嬤低聲吩咐了一句：“今晚你親自守夜，明早去把太醫院當值的全叫來，再給她仔細查一遍。”
周嬤嬤躬身應是。
太后掀開簾子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