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宮裡出了這樣的事,內廷會查,後宮會防,可出了這宮牆,外頭那些人哪裡會管你是不是公主?總不能讓她一輩子縮在壽康宮裡。”
皇帝聽了,沒有反對,只沉吟片刻,道:“母后考慮得周全。人從哪兒選?羽林衛還是御林軍?”
“從世家裡挑幾個知根知底的,再讓衍之從行伍中選幾個底子乾淨的,明面上是護衛,暗地裡也是替皎皎養幾個能信得過的人。”
“她身邊除了白芷,總得有幾個關鍵時候能擋一擋的人。”太后說著,忽然把話頭轉向蕭衍之,“衍之,你覺得呢?”
“孫兒明日就去擬名單。”蕭衍之說。
“別光挑孔武有力的,要挑幾個機靈的、眼力好的。”太后又看向蕭衍之,“你在兵部經手的事多,這個人選你也把把關,別讓不乾不淨的人混進去。”
蕭衍之輕聲應下。
太后這才端起茶盞潤了潤喉嚨,面色稍緩,像是方才那通火氣洩得差不多了。
殿裡安靜下來,炭火噼啪響了幾聲,太后放下茶盞,從袖中取出一張薄薄的供詞,擱在案上,示意周嬤嬤遞給皇帝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慎刑司的案卷,哀家已經壓著沒讓外傳。那個內侍招了。”
蕭衍之眉心一跳,抬眼看她。
“他姓鄭,不是林氏的人。”太后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是章太后留下的餘孽,當年章太后把持前朝後宮,手裡養著一批不記檔的暗衛,專替她做些見不得人的事。”
蕭衍之站在下首,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緊,又慢慢鬆開。
他早就猜到了,可親耳聽太后說出來,心裡仍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。
章氏,又是章氏,他原以為章氏已經徹底埋進了黃土,沒想到竟還有餘孽藏在暗處,像盤桓在腐肉上的蛆蟲,等著下一場大雨。
“後來章太后崩了,這批人本該散了,卻有一部分被章貴妃悄悄接了過去,章貴妃死得早,沒來得及交代後事,這些人便各自沉寂。”
“直到小章氏入宮,又把這批人重新握在了手裡,此番封太子的風聲傳得沸沸揚揚,章家便按耐不住,想趁祭天離宮、宮中空虛,做一票大的。”
“封太子”三個字一齣口,皇帝正要去端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他本來已經握住了杯沿,指尖在青瓷上輕輕一搭,聞言,那手就這麼不緊不慢地收了回來,擱回膝上。
他介意的不僅僅是章氏餘孽的死灰復燃,而是“封太子”竟已經被外面的人當成了既成事實。
蕭衍之自己也有些不自在,他立在原地,肩膀微微繃著。
太子二字這幾個月來像影子一樣跟在他身後,朝臣們議論,宮人們揣測,連祭天亞獻都被人反覆咂摸出十二分意味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父皇從未在任何場合給過他準話,也沒有人正式提過儲位二字,父皇最忌諱的,就是有人揣度聖意、未立先賀。
所以他聽到太后如此直白地提起“封太子”時,後頸有一瞬間發涼。
他微微抬了抬視線,恰好撞上皇帝也正朝他掃來的那一眼。
父子倆的目光在昏黃的燈影裡極短地碰了一下,又各自移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