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華整個人像是被這一句話抽空了。她慢慢地地坐直了身子，懷裡的手爐還暖著，可那股暖意已經半點也透不進身體裡來了。
沈家早就沒有她這個女兒了，她入冷宮後，除了沈望，早就沒人記得她了。就算他願意讓他回清河，沈家也未必再要她這個女兒。
可她怎麼能一走了之？她的半生都困在這裡，她的丈夫在這座宮城裡廢棄了她，她的兒子在這裡長大，她的女兒死在這裡……
她走了，那她的安兒呢？她的衍之呢？她的愛人呢？
她受盡磨難的半生在這個男人嘴裡，竟這樣不值一提，輕輕揭過？
她呆怔望向蕭承煜，像要把這個站在窗邊、說著這些殘忍話的男人重新看清楚。
她看不清楚，這些年，她總是看不清楚他。
他是安國寺下替她扔許願籤的敘之？是京郊認真問她“蘅華，你也心悅我對不對。”的少年太子？還是那日指著巫蠱上的生辰八字，紅著眼質問她：“蘅華，你咒我？”的新帝？
還是這個如今站在窗邊，殘忍涼薄的讓她拋棄一切離開的男人？
“我認不得你了，蕭承煜了。”她喃喃道。
蕭承煜負在身後的手攥得指節發白，她認不得他，他又何嘗認得清自己？
“你走吧。”他再次開口，聲音乾澀，“這一生，是朕負了你。”
沈蘅華猛地站了起來，手爐從她膝頭滾落，砸在氈毯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，仰起臉，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決然：“蕭承煜，你看著我。”
他側過臉，不肯看她。
“你看著我！”沈蘅華的聲音陡然拔高，顫聲中帶著恨，帶著這半生所有的委屈和倔強，“你連看都不敢看我，憑什麼替我安排去處？憑什麼讓我連兒子都不能認，連名字都不能留？你憑什麼！”
他猛地轉過頭來，眼眶通紅，聲音同樣拔高：“就憑朕是皇帝！你留在宮裡不開心，出宮有什麼不好的？你還要朕怎樣？”
沈蘅華的眼淚奪眶而出，卻仍倔強地睜大眼睛，不肯在他面前落下風，“我要你當年別把我一個人丟在冷宮！我要你在我沒了安兒的時候來看我一眼！我要你這些年別把我當個活死人一樣晾著！”
“我要的東西，你哪樣給過我！現在你來說放我走？放我走和逼我死，又有什麼區別？蕭承煜，你不過是想讓我這個麻煩死遠一點！”
“我若是想讓你死，還用等今天？”蕭承煜逼近一步，胸膛劇烈起伏著，“蘅華，當年那個相師說你我情深緣淺，我不信，可如今看來，確是孽緣。”
蕭承煜抬手輕輕用指腹抹去她的淚，只是她的淚怎麼也擦不乾淨。
“你不願意重新開始，好，我不逼你。可我要你活著，哪怕是離開這裡，在朕看不見的地方好好活著！”
窗外雪不知何時又密了起來，簌簌地落在梅枝上，落在那扇半開的窗上，像是天也在替她哭。
沈蘅華渾身都在顫抖，淚如雨下，任由他撫去淚水，她伸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襟，聲音碎得不成樣子：“那衍之呢？你讓我怎麼跟他說？”
“你可以同他告別，朕會替你安排新的身份文書。”蕭承煜的下頜繃得發白：“除了京城和清河……天高海闊，處處都是你的容身之所。”
“處處都是我的容身之所？”沈蘅華氣笑了，肩膀都在抖，“一個沒有姓氏、沒有身份、沒有過去的人，你要我到哪裡去？你告訴我，我能去哪裡？”
蕭承煜伸手覆上她抓著自己衣襟的那隻手，握得很緊，緊到像要把自己的溫度都給她，“你是沒有過去了，但你可以有一個全新的未來，一個全新的你自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