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令辭今日剛進城，一路車馬勞頓，本只想尋個臨窗的位子歇一歇，卻不想看見了她。
這女孩長得漂亮，桃霞錦面襯得她在人群裡鮮亮得像一簇雪中桃花。
她笑得毫無防備，站在那張小木凳上，身子微微前傾，半邊臉被日光照得透亮，像給她整個人勾了道絨絨的金邊。
她臉頰透著一層極自然的紅，襯得那雙眼愈發明亮，瞳仁裡像落著兩粒從雪地上捧起的黑曜石。
來往行人從她身邊經過，都忍不住回頭看上一眼，她卻渾然不覺。
江令辭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，沒來由地想起他母親年輕時的一幅畫像。
那畫掛在父親書房裡，畫中女子執扇立於桃花樹下，眼波盈盈，眉眼間也是這般嬌憨明麗。
他皺了皺眉，將酒盞擱下。
“大少爺，你看她脖子上也有花。”隨從阿青站在他身側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壓低了聲音道。
江令辭沒接話，樓下那少女從木凳上跳了下來，動作輕快，裙襬旋出一小片粉色的影。
她似乎在同那兩個少年說笑，拍拍這個，又拽拽那個，完全是一副被護在掌心裡的模樣。
“一路進城來，哪個女子脖子上沒有花？”江令辭將目光從她身上收回來，重新端起酒盞，嗓音漫不經心，“你倒是越發像父親了，見著個年歲相仿、眉眼順眼的，便往令儀身上想。”
阿青被他堵了一句，卻仍不死心，低聲道：“可她確實生得有些像夫人。”
江令辭飲了口酒，沒再抬頭。
他這人向來不信無憑無據的巧合。若說眉眼相似，這世上相似的人多了去。
江南江北，哪條巷子裡尋不出幾個柳葉眉、桃花面的姑娘？若個個都拿來對一遍，江家別的營生不用做了，光認女兒便能認到明年開春。
可偏偏父親去年進京赴宴回來，便像入了魔障似的，逮著他反反覆覆地念叨。
說那明華公主脖子上了畫了朵花，位置與令儀那胎記分毫不差，年歲也相近，連笑起來的神態，都像極了母親年輕時的模樣。
江令辭當時只當父親是思女心切，斟了盞茶遞過去，沒接這話。
後來聽得多了，才覺出不對。父親是真的放在了心上。
他動身北上那日，父親還拉著他手腕，眼底熬得通紅，說：“令辭，你務必想法子見一見明華公主。若真是你妹妹，江家這十幾年的心血，便不算白費。”
他那時沒應聲，只說了一句“兒子記住了”。
可到了這京城，江令辭反倒想笑。
如今京城裡最時興什麼？明華公主愛在脖頸上畫花，滿京城的女子便爭相效仿，連尋常百姓家的閨女都在脖子根抹兩筆，彷彿畫一朵花，便能沾上幾分天家貴氣。
若只憑一朵花、一個笑，便斷定是令儀，那江家早該認回十幾個姑娘了。
“若真是令儀，那也太便宜我了，進京第一天就碰見？”他放下酒盞，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又往街心瞥了一眼。
那少女已經和兩個少年簇擁著往街尾去了，身影在人堆裡忽隱忽現，像一尾遊進春水裡的錦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