習武也算有模有樣,至少不會再讓歹人輕易近身。
彈琴仍舊勉強,指法比從前好了些,只是彈出來的曲子總像帶著股殺伐氣,教琴的先生搖頭,說“公主這琴音,適合兩軍陣前”。
刺繡倒也能補個洞了,雖然針腳粗得能當鞋底。
唯有那一手行書,倒真真練出來了,耐著性子寫,從筆勢到氣韻,與皇帝的字跡竟有了七八分像。
那是永安十八年的夏天,她興沖沖地拿著一張剛寫好的字跑進勤政殿,往皇帝面前一展,眼睛亮晶晶的:“父皇看,我的字和父皇像不像!”
皇帝接過那張字,端詳了許久,露出一個極滿意的笑:“像。”
他抬眼看向皎皎,那眼神里有欣慰,有得意,還有一點皎皎當時沒看懂的東西。
很快她就懂了,皇帝教她看摺子,逼她練行書,日日讓她臨摹自己的筆跡,為的就是這一日——讓她幫忙批摺子。
皇帝說得可好聽了:“你如今騎射出眾,不必天天泡在演武場。反正你又不喜歡刺繡彈琴,不如常來勤政殿。至於你祖母那裡,朕去說。”
皎皎當時只覺得天都塌了,原以為是父皇興致好,才誇她字像,誰知這字像的背後,是挖了個大坑等她跳。
她反抗過,說演武場不能不去,說祖母還等著她去抄經。
皇帝只笑,說:“抄經不如批摺子。你那一手字,抄什麼經。批摺子,也算替朕積德。”
她便這樣,大半時間都泡在了勤政殿。起初還三天兩頭往演武場跑,後來摺子一多,連去的空都沒有了。
好像一夜之間,她就從那個在雪地裡追風箏、在校場上同人打鬧的小公主,長成了有禮法束教、要儀態端莊的公主。
壽康宮裡她的書案上,話本子被換成了邸報,遊俠故事被塞進了箱子最底層。
她開始學著穿窄袖,因為批摺子方便,開始習慣早起,因為摺子不等人。
蕭衍之有時來看她,會帶幾塊宮外買的點心,她一邊吃一邊同他說今日摺子裡又寫了什麼,說著說著便靠在他肩上睡著了。
他總是不動,由著她睡,等她醒來時,身上多了件外衫,案上的摺子已替她整理好了。
他們見面的時間不多,卻總在這樣細碎的光陰裡,偷偷地長。
但她還是很想他,只是每日要忙的事太多,常常是從勤政殿回來便累得倒頭就睡。
她還是會夢魘,會夢見那場大火,夢見那根勒在頸上的白綾,夢見自己赤著腳在雪地裡跑,怎麼也跑不到頭。
半夜驚醒時,帳子裡空空蕩蕩,不會再有人守在她榻邊,低低地說“哥哥在”。
她也不叫人了,只睜著眼躺一會兒,等那陣心悸慢慢過去。
青禾有時聽見動靜,會隔著屏風問:“公主,可是又做噩夢了?”
她總說沒事,讓青禾去睡。
然後自己把臉埋回被子裡,痛痛快快地哭一場,哭完便睡。
這是周嬤嬤教她的。周嬤嬤說,公主大了,不能像小時候那樣想哭就哭,不好看。
她記著這話,便只敢在夜裡、在被子裡、在沒人的時候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