皎皎把摺子攤在面前，筆尖懸在紙面上，半天沒落下去。她盯著那幾行密密麻麻的字，眼睛在動，腦子卻像被人抽走了似的，一個字也進不去。
黃河汛災的事還在腦子裡轉，可轉著轉著就轉成了那兩本石青色的冊子，轉成了父皇那句“枕邊人”，轉成了哥哥燈下安安靜靜的側臉。
她嘆了口氣，把筆擱下，拿手撐著額頭，閉了閉眼。
殿外傳來腳步聲，接著是元寶的通傳：“陛下，大殿下到了。”
皎皎睜開眼，偏頭看去。
蕭衍瑾從殿外進來，穿了一身玄青常服，領口袖口都壓得齊整，比前幾年沉穩了許多。
他進門先朝皇帝行了禮，又朝皎皎這邊點了點頭，算是招呼。皎皎擠出一個笑，衝他擺了擺手，算是回應。
“黃河汛的事，知道了吧。”皇帝問。
“知道了。”蕭衍瑾答得簡短，垂手站在案前，姿態端正。
他比前幾年沉穩了許多，身上那件玄青常服壓得一絲不苟，人往那兒一站，像一截被磨去了稜角的石頭，不再有從前那種鋒芒畢露的勁頭，卻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朕讓人去查了。”皇帝靠在椅背上，語氣比方才跟皎皎說話時冷了不少，“你在戶部待了這幾年，人頭熟，朕要你盯住那些人，別讓趙恭全做什麼手腳。”
蕭衍瑾垂手站著，聽得很仔細。
他想了想，問：“父皇是怕趙恭全銷燬賬冊，還是怕他串供？”
“都有。”皇帝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，“趙恭全這個人，看著憨厚，肚裡油水比誰都多。你盯著他，別讓他有機會動賬冊，也別讓他跟底下的人通氣。朕這邊查得越快，趙恭全就越慌，他一慌就會出錯，到時候不用你去找，他自己就把把柄遞到你手上。”
蕭衍瑾點了點頭：“兒臣明白。今日回去便讓戶部的人把手裡的賬冊先封存，等人來提。”
“不用你封。”皇帝擺了擺手，“你一封，他就知道你在防他。你只管看著就行，他動，你就記下來，他不來動，你就當沒這回事。”
蕭衍瑾又應了聲“是”。
父子二人又說了幾句戶部人事上的事，皇帝提了兩個名字，說這兩個人從前跟趙恭全走得近，讓蕭衍瑾留心。
蕭衍瑾一一應下，末了補了一句：“周侍郎前幾日遞了摺子，說他家女兒願備東宮之選，周侍郎跟趙恭全是同鄉，兩家走得近，這件事，父皇要不要一併查一查？”
皇帝的目光沉了一沉，沒有立刻接話。
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，才道：“周侍郎的摺子朕留著呢，先不動。你只盯趙恭全，旁的朕自有安排。”
“是。”蕭衍瑾不再多問，躬身行了個禮，退了兩步，轉身朝殿門走。
經過皎皎那張小案時，他腳步緩了一緩，偏過頭來看她。
皎皎正趴在案上，手裡那支筆在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圈，畫了一個又一個，圈裡套著圈，亂七八糟的。
皎皎坐在一旁聽著，沒插話，也沒心思插話，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還是那兩本冊子。
她感覺到有人看她，抬起頭來，正對上蕭衍瑾的目光。
她忙扯了扯嘴角，擠出一個笑來，衝他擺了擺手，意思是“我沒事，你走吧”。
蕭衍瑾沒說話，只看了她兩息，又掃了一眼她案上那張畫得亂七八糟的紙，然後把目光收回去，掀簾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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