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走在前面，已經出了偏殿的門。
皎皎跟上去，步子慢悠悠的，一邊走一邊拿手去夠廊下伸出來的一枝新發的玉蘭。夠了兩下沒夠著，她也不惱，縮回手，低頭踩著自己的影子走。
日頭把宮道照得亮堂堂的，遠處勤政殿的飛簷在光裡泛著光。
皎皎走了一小段路，忽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像是自言自語：“父皇，您方才說的那個面首的事，是認真的嗎？”
皇帝腳步一頓，回頭看她，眉頭挑得老高：“你還真琢磨上了？”
“我就問問。”皎皎被他這一問，耳根倏地紅了，忙快走兩步越過他，頭也不回地往勤政殿走，“您當我沒問。”
皇帝在後頭笑了一聲，才慢悠悠地跟上去。
父女倆一前一後進了勤政殿，各自坐回自己的案子後頭，繼續批那堆沒批完的摺子。
皎皎在小案後坐下，翻開那摞沒批完的摺子，低頭寫了兩行，又抬起頭來，朝御案那邊偷偷看了一眼。
皇帝正低頭批摺子，面上又恢復了那副不鹹不淡的從容，像是方才偏殿裡那些話都沒說過。
皎皎收回目光，可筆尖落在紙面上，半天沒寫出一個字。
她腦子裡翻來覆去的，全是方才祖母那兩本石青色的冊子，和父皇那句“你哥哥的婚事是國事”。
她合上摺子，把它推到一邊，趴在案上，臉埋在手臂裡，半天沒動。
偏殿裡靜得很，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。她趴了一會兒，越想越覺得心裡那團東西堵得慌，堵得她連喘氣都覺得悶。
她忽然很想現在就見到蕭衍之，在東宮也好，在哪裡都好，她想去見他，想推開那扇虛掩的書房門，看看他是不是還坐在案後，是不是還在等她。
她想問他，那本冊子，他看過了沒有？祖母說給他挑幾個好的，他想不想挑？還是像從前每一次那樣，隨手擱在一邊，說“不急”？
她又想問他，禮部侍郎家的那位小姐，善琴，性溫婉，他喜不喜歡？還有戶部那位，年方十七，工畫，性嫻靜，他見沒見過？那些名字家世，性情德行，他都看過沒有？
他是不是也會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候，翻開那本冊子，一行一行地看過去，像看一份尋常的官員履歷，然後在某一個名字旁邊，輕輕畫一個圈。
她一想到那個畫面，胸口就酸脹得厲害，酸得她不得不把臉埋得更深些。
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——從來沒有。
她總覺得哥哥就住在東宮，她抬腳就能去找他，推門就能看見他，想賴在書房就賴在書房，想趴在他案邊就趴在他案邊。
她從來沒想過，有一天那間書房裡會多出一個人，那個人會替她給他倒茶，替她替他理案，替她做她這些年一直在做的那些事。
她從來沒想過，東宮會有女主人。
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意這些。他是哥哥，她從小到大都叫他哥哥，所有人都說他是她哥哥，她也一直這麼以為。
可方才父皇和祖母的那幾句話，像一根細針，不輕不重地紮在她心口某個地方，扎進去了就拔不出來。
她忽然覺得，她好像從來沒有認認真真想過“哥哥”這兩個字底下藏著什麼。
她只知道他在，只知道自己可以隨時去找他，只知道他總是在那裡，像壽康宮廊下那盞永遠亮著的燈。
可她從來沒有想過，那盞燈有一天會不會照進另一間屋子，會不會屬於另一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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