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想想，你如今多自在。”皇帝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，像是在替她算一筆明白賬，“你想跟顧星遙裴亦錚他們出去跑馬，換身衣裳就去了，誰管你？你嫁了人，再跟外男這麼來往，御史臺的摺子能把你埋了。你想去聽曲子，夜裡溜出宮門也沒人攔你，嫁了人試試？”
“你如今在勤政殿批摺子，想罵哪個尚書就罵哪個尚書，嫁了人，你連朝堂都進不來，還罵誰去？”
皎皎被他這番話說得一時接不上來，只好拿帕子按著嘴角，低頭去夠那盞茶。
茶已經涼了，她端起來抿了一口，又放下。
“你也知道會被參，那還讓我養面首啊。”她小聲嘟囔了一句。
皇帝被她這句話逗得笑出了聲，靠著椅背偏過頭來打量她。
他看著她那副又委屈又不服氣的模樣，越琢磨越覺得好笑，末了才慢悠悠地開口：“養面首跟嫁人不一樣。”
“哪兒不一樣？”皎皎瞪他。
“嫁人是明面上的事，三書六禮，滿朝皆知，駙馬是有品級的。”皇帝把茶盞端回來，拿蓋子撥了撥浮沫，“面首不一樣。面首沒名沒分，見不得光，你高興了就讓他進來住兩天，不高興了隨時打發走，他連個正經身份都沒有。
“御史臺的人又不傻，參一個有品級的駙馬，那是參一樁正經事；參一個沒名沒分的面首，那是替朕教女兒，嫌命長麼。”
皎皎被他這一通“面首論”說得啞口無言，張了張嘴，又閉上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，最後只好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涼茶壓驚。
她總覺得父皇今日說話格外沒譜，從前他最多拿摺子堵她，今日倒好，連面首都搬出來了，說得頭頭是道，像真替她盤算過似的。
她越想越覺得荒謬，偏又找不出反駁的話來，只能悶頭喝茶。
皇帝見她那副吃癟的模樣，心情像是好了不少，又開口道：“要朕說，你就別嫁了，東宮缺個女主人，勤政殿缺個批摺子的，壽康宮缺個天天回去請安的。你留在宮裡，三邊都不落空。”
皎皎差點被最後一口茶嗆著，放下茶盞瞪他：“父皇，你今日是不是喝多了？怎麼說話越來越不著調了。”
“朕清醒得很。”皇帝慢悠悠地把茶盞擱回案上，語氣裡那點促狹還沒散，“你自己想想，朕說錯了嗎？你留在宮裡，朕有你批摺子，你祖母有你陪她說話，你哥哥東宮也有你常去坐坐。三全其美的事，何必非要往別人家跑。”
皎皎被他這一句“你哥哥東宮也有你常去坐坐”說得心口一跳，總覺得父皇這話裡藏著點什麼，可抬頭看他，他正挑眉看著她，面上什麼多餘的神色都沒有。
她只好把那點不自在壓下去，嘟囔道：“那我也不能一輩子待在宮裡啊。”
“怎麼不能。”皇帝想也沒想接話道，“朕養你一輩子，養得起。”
皎皎盯著他看了半晌，總覺得他這話說得繞，繞了半天也沒繞出個所以然來。
她懶得再想，岔開話題道：“那祖母那邊怎麼辦？您方才把她氣走了，回頭她該更惱我了。”
“你祖母惱不了你。”皇帝慢悠悠的吃飯，“她惱的是朕，跟你沒關係。你明日回壽康宮請個安，陪她吃頓飯，多說兩句好聽的，她就把這事翻篇了。”
“哦。”皎皎低下頭看碗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”
皇帝見她出神，又把桌上那本冊子又往她那邊推了推，“你翻翻，看中了跟朕說，朕替你把人要過來。”
“我不看！”皎皎把冊子推回去，推得飛快，像是碰了什麼燙手的東西，“您方才還跟祖母說東宮儲妃是國事，如今又拿這冊子來逗我。”
“那不一樣。”皇帝把冊子接過來，隨手丟到身後的案上，語氣裡那點促狹收了，露出底下一點真正的認真來，“你哥哥的婚事是國事，你的婚事是家事。家事，朕說了算。”
皎皎覺得有些不對勁，從前父皇拿摺子堵她，拿功課壓她，都是就事論事。可今日繞來繞去，繞了半天，倒像是在替她盤算什麼長遠的事。
她說不清那是什麼，只覺得他方才那句“家事，朕說了算”落下來的時候，語氣比方才那些玩笑話都認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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