皎皎低頭看著那兩本冊子，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。太子議親。
這四個字她不是沒聽過，朝裡那些摺子她自己也批過幾本，寫著“東宮虛懸，宜早定儲妃，以安人心”。
她當時批的時候沒什麼感覺，只覺得這事離得遠，像是說別人家的事。可如今這兩本冊子擱在她手邊，裡頭錄的是一個個活生生的名字，是將來要住進東宮、日日站在哥哥身邊、替他泡茶、替他理案、替他守著那間書房的人。
她忽然覺得胸口酸脹得厲害。
“怎麼，菜不合胃口？”太后偏過頭來看她。
“沒有。”皎皎放下筷子，拿起茶盞喝了一口，把那點酸意壓下去，扯出一個笑來，“就是一時沒反應過來。哥哥的事，祖母怎麼讓我掌眼？我又不懂這些。”
“你天天在他跟前待著，他喜歡什麼樣的人，你還能不知道？”太后慢悠悠地飲著茶，眼底那點神色被茶盞遮去了大半，“再說了，你是他妹妹，替哥哥看兩眼，天經地義。”
天經地義，這四個字落在皎皎耳朵裡，輕飄飄的，又沉甸甸的。
她低頭翻開最上面那本冊子，第一頁寫著一位禮部侍郎家的小姐，年方十六，善琴，性溫婉。
字是司制局的小楷，工工整整的，可皎皎看著那幾行字，腦子裡浮現的卻是哥哥在燈下批摺子的側臉，和他那句“你不一樣”。
她正對著那本冊子出神，指尖壓在紙頁邊上，半天沒翻過去。皇帝坐在右首，本來一直沒吭聲，只端著茶盞慢慢飲著。
他目光掃過皎皎低垂的眉眼，又掃過太后擱在案角那兩本石青冊子，眼底那點方才被母后數落出來的鬆散，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
他伸出手，越過半張桌子，把那本冊子從皎皎手底下抽了出來。
動作不快，可不容商量。
他隨手一揚，那冊子便落在偏殿角落的矮几上，啪地一聲，紙頁散開幾頁，又合上。
“皇帝！”太后擱下筷子，眉頭擰了起來。
“母后。”皇帝的語氣冷了下來，方才那副被數落得不敢吭聲的兒子模樣收得乾乾淨淨，眼底浮上一層薄而鋒利的沉色，“東宮儲妃是國事。禮部有禮部的章程，內閣有內閣的票擬，朕自有主張。母后操持後宮已是辛苦，這些事，不勞母后費心。”
他說得不疾不徐，可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，不輕不重地釘在桌上。
偏殿裡一下子靜得發緊，連元寶在門外候著都下意識屏了呼吸。周嬤嬤垂著眼，往後退了半步。
太后的臉色變了幾變，嘴唇抿成一條細線。
她看著皇帝，皇帝也看著她，母子二人隔著一張圓桌對視，誰也沒有先退。
皎皎坐在一旁，筷子還擱在碗沿上，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似的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她頭一回見父皇用這種語氣跟祖母說話。從前在勤政殿也好，在壽康宮也好，父皇對祖母向來是讓著的，祖母罵他，他就低頭聽著，祖母訓他，他就笑著岔開。
可方才那幾句話，一句比一句硬，末了那句“不勞母后費心”，幾乎是把祖母的好意兜頭澆了一盆冷水。
太后沉默了許久，慢慢把筷子擱下，拿帕子按了按嘴角，動作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，可攥著帕子的指節微微泛了白。
她看了皇帝好一會兒，輕輕笑了一下，那笑意掛在嘴角，卻沒到眼底。
“好。”她說，聲音不高，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，“哀家不費心。皇帝大了，哀家的話，聽不進去也是該的。”
她扶著周嬤嬤的手起身，看也沒看那兩本被推到桌角的冊子，轉身便往殿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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