皎皎埋首在摺子裡，一轉眼便到了晌午。
殿外的日頭從東窗挪到了正南，暖融融的光鋪了半間屋子，照得案上那方端硯泛出溫潤的光。
她擱下筆揉了揉手腕，案角那摞摺子已經矮下去大半，剩下幾本不急的，她盤算著午後一鼓作氣批完。
元寶輕手輕腳地進來，躬身問在何處擺膳。
皇帝正翻著一本工部新遞上來的河工圖冊，頭也沒抬，只道：“就在偏殿吧。去跟貴妃說一聲，今日事多，朕不過去了。”
元寶應了聲“是”，又朝皎皎這邊躬了躬身，才退出去安排擺膳。
皎皎聽見“跟貴妃說一聲”，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，隨即又落下去，繼續批她的摺子。
她如今聽父皇提沈娘娘，心裡那點說不清的彆扭已經淡了許多。
只是想起哥哥在燈下那張安安靜靜的臉，和他那句“各安其位”，心裡便沉一沉，又很快被她按下去。
沒過一會兒，元寶剛把偏殿的膳擺好，正要回來複命，殿外便有小內侍急急地跑進來，在元寶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元寶臉色一變，忙又折回正殿，躬身道：“陛下，公主，太后娘娘的鑾駕已經到了殿外，周嬤嬤先遣了人來知會。”
皎皎抬起頭來，隔著半開的殿門往外望了一眼，果然看見太后扶著周嬤嬤的手，從遊廊那頭慢慢踱了過來。
太后今日穿了一件深醬色暗紋團福衣裳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腕上那串翡翠佛珠仍舊不離身。
太后進門時目光先掃過御案上攤開的摺子，而後落在皎皎臉上，嘴角那點弧度便收了，換上一副“我可算逮著你了”的神色。
皎皎放下筆，起身行禮，裙襬還沒壓下去，便先彎起眼睛，脆生生地喊了一聲：“祖母！”
皇帝也擱下手中的硃筆：“母后怎麼來了？也不叫人先通傳一聲，兒子好迎出去。”
太后這才扶著周嬤嬤的手，不緊不慢地在御案旁的椅子上坐了。
她瞥了皇帝一眼，嘴上不饒人：“迎什麼迎，你忙你的，哀家又不是來看你的。”
又轉頭看向皎皎，那副“我可算逮著你了”的神色這才端穩了，“你還記得有哀家這個祖母？哀家當你把壽康宮的門朝哪兒開都忘了。幾日沒回來了？”
“皇帝，你聽聽，前兒個哀家讓周嬤嬤去東宮送新做的春衫，你猜怎麼著？人到了東宮門口，說這丫頭在偏殿睡午覺，讓白芷把衣裳收了，連你的面都沒見著。哀家一把年紀了，倒要派個嬤嬤去孫女的門口遞東西，像什麼話？”
“祖母說什麼呢。”皎皎湊過去挨著她坐了，討好地給她倒茶，聲音又軟又甜，“我前日才回壽康宮給您請過安，您忘了？那日您還嫌我琴彈得不好，讓我多練兩遍再回去呢。”
“請安？”太后接過茶盞，拿眼風掃她，“來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，屁股還沒坐熱，就說‘祖母我該去勤政殿批摺子了’，跑得比兔子還快。哀家是老虎還是狼，能吃了你？”
“那日是真有摺子……”皎皎小聲辯解。
“摺子摺子，你如今張口摺子閉口摺子，跟你父皇一個腔調。”太后嘴上嫌棄著，到底拿起茶盞飲了一口，又偏頭看了皇帝一眼，“你也是，把她拘在勤政殿一天到晚批摺子，她才多大，沒你這麼使喚人的。”
皇帝摸了摸鼻子，沒敢接話。
正巧元寶輕手輕腳地進來，躬身說偏殿已經擺好了。
皇帝看了眼窗外已經爬到正中的日頭，又看了看太后跟前的茶盞，便道：“既然母后都來了，便一同用吧。擺偏殿去，再加幾樣母后愛吃的菜。”
元寶應聲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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